「你了不起!你清高!」狗兒嘴裡嘟囔著,手上動作不停,麻利地將墳前上供的食物往懷裡塞,扭過頭去也不聽方圓講話。
李洛倚著墓碑看得好笑,孩子拿點貢品怎麼了,吃了這頓不一定有下頓呢,清明剛過,供品還算新鮮,總好過去討飯。
「咱們兜里比臉還乾淨,」他看著方圓拍了拍空蕩蕩的衣兜,「要是半道餓暈了,你們連給我哭墳的力氣怕是都沒有了。「見方圓還在矜持,又補了句:「還是說,你真想跟狗兒去要飯啊?」
方圓頓時泄了氣,朝墓碑草草作了個揖。狗兒見狀,倒是有樣學樣的鼓著腮幫子朝墳頭胡亂拜了拜,順手又多摸了兩件。
上路時,李洛的傷口還隱隱作痛,只能是幾人輪著駕著他走。看著這幾個少年兒童附帶殘疾,李洛覺得好像還是頭更疼一些。
不過,李洛忽然想起給林妹妹的信,若是能保持下去,倒說不準是個機會,扯起這身虎皮,幾人想來也能有個好出路。
日頭已經升到當中,一行人終於挪到山腳下。李洛也不禁有些氣喘,抬眼望去——這哪像是開國百年的王朝?光禿禿的山坡上連樹樁都少見,樹皮都被剝得精光。遠處零星幾間茅屋,煙囪里卻不見炊煙。
方圓注意到李洛凝重的目光,隨手摺了根枯草在指間捻著,低聲道:「李兄,我爹在世時常說,上皇登基之初,也曾宵衣旰食...「枯草在他指尖斷成兩截,「後來漸漸就...「
說到這還頓了頓,才深吸一口氣又說道「便有些懈怠,先是增了一些勛貴的食邑,又加了有功名的免田,時不時還缺了早朝,連帶的九邊也有些糜爛,聽說北邊的俺達已經征服了哈密和兀良哈,自稱為『徹臣汗』,東南這些年倭亂也越來越厲害......」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這倒是讓李洛有些驚訝,此前,他就察覺這孩子出身不凡,沒料到對方知道的還不少。昨天,李洛翻閱了大量書籍,才釐清這個時代的來龍去脈。
這裡雖說是紅樓夢的世界,卻並非虛構的架空時空,昔日,明朝推翻元朝,歷史沿著既定軌跡前行。然而,堡宗在土木堡遭遇慘敗,精銳盡失。明軍守城不成,京城被破,瓦剌大軍趁勢長驅直入,迅速占領北方。也先憑藉此役,自封蒙古大汗,也算是復興了大元朝。
本朝太祖武皇帝蕭據,原是南京衛世襲百戶,自稱蘭陵蕭氏後裔。三十多歲時,他還在南京城裡廝混。
但也先南侵,給了他崛起的契機。蕭據在戰火中屢立戰功,一路高升,獲封梁國公、太師、上柱國,出任五軍都督府大都督。短短十年,便帶頭將瓦剌逐出中原。封無可封后總歸是沒忍住,經過三辭三讓的程式後,建立大梁王朝,還除了朱氏的所有封國,就留下一家。
建國定都時,蕭據放棄家鄉南京應天府,而選擇順天,同時改順天為神京。此後,他多次北伐,成功遏制瓦剌復興的勢頭。建國後,太祖依據功勞與血脈,冊封了四王、八公,以及大量勛貴。可惜,太祖雖戰功赫赫,卻因多次北伐積勞成疾,過早離世。
太宗文皇帝接過大位,由於早年教育缺失,治國才能平平,在位二十餘年倒沒犯什麼大錯,倒是個群臣稱讚的垂拱而治的聖明天子。
到了太上皇顯德帝蕭易即位後,政績斐然,前期稱得上是河清海晏,倉廩豐足,可惜在位多年後逐漸失去了進取之心,國家頗有些江河日下,幾年前,顯德帝突然禪位於當今順德帝,至於背後原因,李洛自然是不知道的。
李洛也只看到這些,他能獲取的資訊也就這麼多了。一來時間緊迫,二來書中記載本就有限,深入了解只能等日後找機會向旁人打聽。他心中明白,當下局勢微妙,大梁王朝看似穩固,實則已有些搖搖欲墜。一旦大廈傾塌,自己又該何去何從,置身何處呢?
方圓悄悄打量著這位救命恩人。晨光中,李洛的側臉格外清晰—那皮膚白得不像經年風吹日曬的莊稼人,十指修長乾淨,連個繭子都沒有。昨日他高燒胡話時,嘴裡蹦出的幾個詞兒,更不像是尋常百姓能說的。
「莫非...「方圓心頭一跳,想起之前那場牽連甚廣的風波。他正待細想,忽聽前方灌木叢嘩啦作響。
兩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從路邊竄出。為首那人舉著的短刀鏽跡斑斑,刀刃上還豁著幾個口子。
狗兒突然從懷裡掏出個硬饃擲過去:「給!」那饃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被大漢下意識接住。
兩個漢子聞言有些氣惱,為首的壯漢把鏽刀往肩上一扛,粗聲喝道:「此山是我栽,此樹是我開!要想過路,留下買路財!「不看他那一身破布,倒真有幾分唬人的氣勢。
旁邊瘦得像竹竿的同伴急得直拽他衣角:「二、二哥...說、說反了...」話沒說完,壯漢蒲扇般的巴掌已經揚起來,臨到跟前卻變成輕輕一拍:「要你多嘴!」
李洛看到這裡雖然感覺這倆人有點搞笑,卻不敢放鬆,仍繃緊身子把孩子們護在身後。
這時大牛突然探出頭:「楊二哥?俺是青山啊!去年還跟爹給你送過兔子哩!」
壯漢眯起眼睛細看,突然一拍大腿:「哎呦!德叔家的小牛犢子!」他忙把破刀往腰後一別,粗糙的大手直接揉上大牛腦袋,「你爹呢?這幾位...」
大牛這才跟他說起了發生的事,又跟兩邊介紹了對方。眾人才知道這「山大王「原是山前村的獵戶楊二。去年村里遭了匪,又逢大旱,活不下去才帶著口吃的王快嘴上山「落草」——其實多半時候還是靠種點糧食過活,只不過少了交稅。
「他奶奶的!什麼蛆了心的買賣都干。」楊二聽完狠狠啐了一口,鏽刀往地上一插,「今兒不劫道了!快嘴,咱送兄弟們回家!」說著把身上最後半塊麩餅掰成幾瓣分給孩子。王快嘴在一旁點頭如搗蒜,結結巴巴地附和:「該、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