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賈雨村,而賈雨村亦在審視黛玉。
他記得林如海曾說過,這孩子自幼體弱多病,整日裡愁眉不展,這才特意請他來當先生,教些詩書典籍以開解心緒。
然而今日一見,卻與他所說的大不相同。眼前的小姑娘雖年齡尚小,卻已顯露出不凡的氣質。不僅沒有半分病態愁容,反倒生得清麗脫俗,更奇的是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英氣,竟不似尋常閨閣女兒那般嬌弱。
賈雨村尚未開口,李洛已上前施了一禮:「學生見過老師,請老師上座。」
說罷轉頭吩咐雪雁:「快給先生上茶。」
賈雨村微微頷首,也不推辭,二人分賓主落座後便直入正題。
「不知姑娘平日都讀過些什麼書?」賈雨村捋著鬍鬚問道。
「《千字文》《三字經》這些蒙學的都已讀過,四書也略知一二。」黛玉頓了頓,又道:「倒是史書最得我心,平日裡常看些。」
賈雨村聞言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官宦人家的小姐多愛吟風弄月,這般偏愛讀史的倒是少見。
賈雨村眼中精光一閃,追問道:「哦?不知姑娘最愛讀哪本史書,哪幾章?」
「最喜初唐與南宋史,」李洛眸光清亮,「尤愛唐高祖、太宗,宋高宗、孝宗舊事。先生莫非也有興趣?」李洛盯著賈雨村,想要看看他的反應。
賈雨村捋須的手猛地一頓,險些扯斷幾根鬍鬚。他雖只是做過偏遠知府,卻深諳朝堂風向。這兩位聖人的典故,豈是能隨意議論的?
他強自鎮定,斟酌著回道:「姑娘可是...感動於天家父子的舐犢之情?」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李洛聞言暗自冷笑,這老小子,睜眼說瞎話的能力不差啊。
但面上不顯,只作懵懂狀道:「爹爹常說'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我卻總是不解其意。」賈雨村手中茶盞微微一顫。
這話聽著像是尋常童言,可卻出自一方大員女兒的口中......他額角滲出細汗,思緒翻湧,林如海乃聖上心腹,自己不過是個革職待勘的落魄進士,與那等朝堂漩渦相去甚遠。莫非......這林鹽台要試探我?
李洛眼底閃過一絲算計。他就是要讓賈雨村胡思亂想,這老狐狸想得越多,才越好拿捏,他本來就是個虛偽、逐利的人。
要說這古代女子確實有諸多不便,若非黛玉是個女子,他早就直接與林如海、賈雨村明刀明槍地談了。
沒錯,李洛來之前已經想好了,賈雨村可以利用,此人應該是個才幹的,鑽營的本事更是一流,日後能做到六部堂官便是明證,如今天賜良機,把他放出去可太可惜了。
想要官運亨通?不先替林家賣命怎麼行,不把他忽悠到去跟鹽商們拼個你死我活,算李洛白認這個先生。
更何況賈雨村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忘恩負義、心狠手辣,當年受林如海提攜之恩,後來進了榮國府卻對黛玉不聞不問,只顧著巴結賈府。如今算計他一番,李洛毫無心理負擔。
「先生?」李洛輕喚一聲,纖指在賈雨村眼前晃了晃,「怎麼忽然出神了?」他故作天真地歪著頭。
賈雨村聞言連忙整肅神色,拱手道:「姑娘恕罪,方才細思林鹽台話中深意,一時竟出了神。」
他話音未落,只見李洛輕輕皺眉,繼續說道:「先生有所不知,爹爹最近常與我說些國家大事,總提起致都,張湯這樣的古人。可惜我只是個小女子,不能為父親分憂。」說著眼圈微紅,「近日見爹爹為鹽務勞神,先生既是大才...」
說罷李洛就開始拿手絹低頭假裝擦眼淚,還偷偷瞄了賈雨村一眼。
賈雨村瞳孔猛然收縮,心中驚濤駭浪翻湧,好個林如海!我道你許諾我若是教好女兒便能換得舉薦,不想竟是要他趟這鹽務的渾水!這哪裡是鹽務,分明是兩位聖人的角斗場啊。
一股怒意直衝腦門,卻在轉瞬間化作唇邊一抹苦笑——想起這些年在官場沉浮,處處碰壁的窘迫,那怒火竟頃刻消融。
李洛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這場戲他演得漏洞百出,可越是漏洞百出越好用。
賈雨村這種人根本就不會去找林如海對質的,他只會當成自己終於等來了機會,他只會在不斷地猜疑中把自己的臆想變為現實,然後瘋一般的撲上去。
即便日後對質又如何,林如海少不得還得誇獎自己幾句,乖女兒如此有孝心的為父親排憂解難,怎能不讓人感動呢?
既然先生屈尊當了自己的先生,他這個當學生的,自然要盡心為恩師的前程籌謀。賈先生啊,您且放寬心,學生定當竭盡全力,助您在仕途上更進一步。
哪裡有危險,就派您去哪裡,一個丟官去職之人,為謀復起,便是做些得罪人的勾當,豈非再合理不過?
至於李洛,我只是一個世代列侯,皇帝近臣,四品大員的天真無邪的女兒,又能知道什麼呢?
賈雨村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既然姑娘為此憂心,我便說說這兩淮鹽商的門道。」他眼中精光閃過,來前早已將鹽務摸得透徹,或許心底深處,正盼著林如海垂詢。
李洛眸光一亮。這些事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是不知的,如今賈雨村竟肯說,豈能錯過?當即端坐凝神。
「兩淮鹽商數以百計...」賈雨村壓低聲音,「但以八家為尊。其中尤以徐、魏兩家最盛,這兩家手握鹽引,竟占了兩淮鹽課近半之數。」
賈雨村輕撫茶盞,徐徐道來:「說起這徐家,原是前明魏國公一脈...」
「可是中山王徐達的後人?」李洛適時插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賈雨村頷首微笑:「姑娘好見識,正是徐達後人,當年太祖皇帝還在金陵時,徐家傾囊相助。雖本朝未再賜爵,卻也格外優容,許其在南直隸經營鹽業。」
他略作停頓,聲音更低了:「現今當家的是徐鵬舉,此人雖行事乖張,屢犯律例,卻與金陵甄家結為姻親。有這等靠山,自然能在兩淮鹽場呼風喚雨。」
李洛心想確實不一般啊,既是明朝頂尖的貴族,又與皇家有恩,還跟甄家關係不錯,難怪這麼吃得開。
「至於魏家,」賈雨村捻須續道「乃是正經的書香門第。現任家主魏良輔與揚州知府魏良臣是同宗兄弟,在揚州經營幾代,根深蒂固。」
伴隨著賈雨村的講述,李洛慢慢的對這揚州官場和鹽務有了更深的了解,二人一個傾耳細聽,一個娓娓道來,倒真有幾分師生相得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