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裡傳來稀稀落落的鳥叫聲,太陽從東邊初升。
在太陽尚未躍出海平面之前,晨光是藍色的,營地的篝火都被鍍上了一層寧靜的天藍,男男女女們四仰八叉地睡在稻草堆上,身上蓋著粗製濫造的獸皮。
隨著太陽逐漸升起,黃色的天光從茂密的葉隙中穿過,照在一根根高高矗立的鐵桿子上,也照在那用帶刺的鐵條捆綁的殘缺人體身上。
鮮血淋漓、無手無腳、無眼無耳的人被鐵荊棘捆綁在十幾米高的鐵桿頂端,像是一種獵奇恐怖的旗幟,隨著一陣清晨的涼風吹過,這些除了痛感以外一無所知的人陸陸續續從睡夢中甦醒。
然後,其中有人開始用沒有舌頭的嘴巴發出刺耳難聽的嘶啞吼叫,這吼叫就像鬧鈴般將整個營地中還在深睡眠中的人叫醒,他們罵罵咧咧地起來,無奈且鄙視地瞅了一眼頭頂的人體掛件,搖了搖頭,自顧自開始新一天的工作準備。
幾十根掛有人棍的鐵桿間距相當地插滿了整個營地,出聲吼叫的都是那些剛被插上去的,還沒習慣的新人,他們試圖發出噪音,胡亂扭動,試圖用這種方式來自殘,或是激怒傷害他們的人,以求一個痛快。然而,一旦被這些鐵荊棘束縛在杆子頂端,就註定了這些求死行為只是徒勞,只會單純增加自己的血肉的劇痛而已。
一旦被鐵荊棘綁起來,掛上去,那麼即使他們不吃不喝也不會死,哪怕拚命扭動,讓那些尖銳的鐵釘扎進身體,鮮血也不會過度流出,而是在剛流出就凝固結痂在表面,讓血肉和金屬黏連一處,不分彼此。傷口不會感染、也不會失血太多、不飢不渴,沒有四肢不能行動,即便嚼爛舌頭也不會促成任何死亡的結果,不管做什麼都只是徒增痛苦,而唯一能讓痛苦不再增加的,就是把自己當做一個沒有意志的物件,一動不動,安然掛在那。
這樣一來,痛苦儘管持續,然而卻不會增加了。
「媽的,仿聲鳥還沒回來嗎?今天本來應該輪到他出去「捕獵』的。」一個穿皮夾克的平頭男沒好氣地對同伴說道。
「有可能跑路了也說不定,畢競咱們營地里沒有他的原身,他真跑了我們也拿他沒辦法。」一個四十歲,臉上已有明顯衰老痕跡,眼角帶魚尾紋的金髮白人女性回答道。
「不是我跑了,是遇到了一些麻煩,回不來。」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同時,仿聲鳥撥開樹葉,從樹叢里鑽了出來。
「仿聲鳥!你回來了?!」夾克男臉上露出笑容,「你終於回來了,你昨天沒回我自己一個人外出都有點兒不自在!我和老大說我們抓了三個人,結果你帶著他們沒回來,我都嚇死了!」
「嗬嗬,看你剛才背後蛐蛐我的口氣,可不像嚇到的樣子。」仿聲鳥也開玩笑道。
夾克男親熱地抓住仿聲鳥的雙肩,然後朝他身後看了看:「那三個人呢?」
「死了。」
「死了?!你……你是開玩笑吧你?」
「真死了,我遇到了一點麻煩,差點我都回不來了呢。」仿聲鳥拍掉夾克男的手,迅速將營地打量了一圈,發現營地比自己離開之前,場地面積又大了一倍。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很多從根部被切斷的巨木,毋庸置疑這是他們的首領鐵刑王的傑作,這裡也只有他的異能可以切出如此平滑規整的切口。
營地大了,人員似乎也多了一點,還有掛在半空中的那些可憐的人棍數量也多了,營地的空氣中到處飄散著那斷斷續續的哀嚎,一抬頭就是會讓人做噩夢的血淋淋的畫面。
仿聲鳥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內心情緒。
說實話,和夏守他們相處過之後,再回來這地方,還真稍微有點不適應。
「不說了,我先去和老大打招呼吧。」仿聲鳥繞過夾克男,徑直朝營地最中心的巨大高壇走去。那形狀怪異的高壇像是融化後的鐵水自然冷卻而成,往上走的台階形狀不一,猶如崎嶇的山路,而坐立在最頂部的則是一把鐵王座,王座的椅背猶如上百根長短粗細不同的鐵矛澆築而成,座椅的扶手粗糙帶著些許尖刺。
而坐在上面的消瘦的,長著絡腮鬍的中年男人,表情平靜地坐在那兒,頭頂上也戴著一個鐵荊棘環繞而成的王冠,微微凸起的鐵刺早已劃傷了他的額頭,鮮血凝固在王冠和頭皮接觸的位置。
雖然見過鐵刑王很多次了,但每次仿聲鳥還是心裡發怵。
儘管仿聲鳥知道,這個鐵刑王並不是真正的鐵刑王。
但實際上,鐵刑王身體裡的靈魂是不是鐵刑王本尊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使用工具的是人,工具本身再怎麼可怕,也要人用得順手才行。
而顯然,住在這具身體裡的傢伙,有著一個暴虐的靈魂,他即便比不上原來的鐵刑王,也肯定相去不遠了,和這種人打交道自然是要格外小心的。
「老大,我回來了。」
「這麼久,都做了什麼?」鐵刑王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那眼神看得仿聲鳥心裡一緊。
要知道,有時候這種冷靜審視的眼神,要比喜怒無常的性格更令人膽戰心驚,這種眼神讓他看起來有著賞罰分明,明辨是非的能力。
對於功臣和忠臣,有這樣的明主自然是好的,但對於奸臣和叛徒,反而更希望遇到暴君和昏君,畢竟暴君和昏君還能投其所好,志趣相投就能沉瀣一氣,但如果對方是一個明君,那麼奸臣的結局就無法改寫了,因為……他本身就是壞臣子。
而現在,內心剛剛投靠了夏守方的仿聲鳥,就是此刻的心態,他有點兒擔心自己混不過去。該怎麼說呢?
或許可以撒謊,但可不一定能瞞過去,而且最容易騙人的就是半真半假的話。
那就……說一半吧。
「當時我本來是想馬上回來的,但我遇到了兩個人,雖然說起來很丟臉,但我被那兩人打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