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暖洋洋的,溫明棠帶著買來的乾果香料並那尊白玉觀音像來到院子裡坐下,正盯著那尊白玉觀音像打量的時候,林斐過來了。
「塗清走了?」女孩子頭都未抬,顯然從腳步聲中都能聽出是林斐來了。
林斐「嗯」了一聲,道:「走了。」他說道,「塗家長輩以關愛之情暫且穩住了塗清。」
到底年少熱血,又是這等凌雲壯志之人,讓一個凌雲志郎君龜縮一輩子到底於塗清而言也是一種殘忍。
「暫且?」女孩子抬起頭來,笑道,「看來還是有機會的,只是不能叫他先動。」
「是啊!畢竟一則缺錢,二則陛下還在呢!」林斐在她身旁坐下,說道,「大榮國祚也沒斷。」
「要名正言順。」女孩子道,「不然亂世平定之後,很多事情都需要解釋,也容易給人遞上發作自己的藉口。」
「他當真不需要急的,」林斐說道,「因為同那些人比起來,塗清實在是最好的選擇,塗家也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需要等,可偏偏年少熱血之人最易衝動。
「眼下情形不明,皇后同那群人一道不知下落,陛下……又實在不好說。」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沒有再說陛下,而是看向女孩子手裡的白玉觀音像,問她,「買了這個?」
溫明棠點頭:「挺好的,若不是有裂,決計不可能讓我以這個價買到的。」
「看得懂真假嗎?」林斐問她。
女孩子搖頭:「不懂,所以才去的那一家鋪子。聽聞那一家鋪子裡頭俱是真貨,假一賠十,只是那鋪子裡的物件價錢比旁人家鋪子裡的要貴些。」
這話聽的林斐笑了,看著那白玉觀音,笑問她:「你覺得如何?」
「我進去看了會兒,樓上原本關著門的廂房裡有人出來看我了,」溫明棠說道,「我看過那兩張臉,在你給我看過的朝廷命官的畫像里有。」
「所以,有人去鬧過嗎?」溫明棠偏頭問林斐。
「不曾聽聞,衙門不曾記錄在案,或許是私了了。」林斐說道,「畢竟那兩張臉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那看起來他二人身上的紅袍紅的都發黑了,」溫明棠說道,「以至於我看來看去,就挑了一尊裂的。」
「裂的總比假的好。」林斐說著,拿起那白玉觀音像認真看了片刻之後,放下,道,「我家中也有一尊,觀其雕工同你這尊差不多。」
「那或許我沒買到假貨,」溫明棠說著,又將一包買來的陳皮梅子遞給林斐,「那一家鋪子裡的陳皮梅子味道不錯,你嘗嘗!」
「我原以為你要自己做這個呢,」林斐接過女孩子遞來的陳皮梅子,捏起一塊梅餅送入口中,「畢竟先時聽你提過。」
「這個我做的倒未必有它做得好,畢竟是專程做這等乾果的鋪子,術業有專攻,」女孩子笑著坦言,「嘗了一嘴,覺得估摸著做出來也是技不如人的,便還是買了。」
雖是個勤奮的廚子,可人皆有犯懶之事,女孩子也不例外。
「今日什麼都不想做了,暮食也想著出去隨便對付一口,」女孩子懶洋洋的說著,看林斐同她說了會兒話,便起身準備回前頭做事去了,下意識的瞥了眼日頭,「唔,時間差不多了,你確實該回去做事了,上午約了塗清,下午可是約了長安府尹什麼的?」
「這倒沒有,」林斐走了兩步,卻又折身回來,將女孩子這裡的陳皮梅子拿了一些,道,「味道不錯,我帶過去吃,下午應付的皆是長安城裡近些時日發生的案子。」
大理寺少卿也是做事之人,那些與同僚相談之事雖也有,卻並沒有占了他每一日做事時辰的大頭,多數情況下,他還是在忙著處理手頭案子的。
皇城裡形勢變幻莫測不假,可百姓還是照常過日子的,有照常過日子的百姓,便有行兇作惡不挑那王侯將相、豐功偉業,照舊行兇的惡徒。
鬧到大理寺的,自俱是人命官司。
溫明棠聞言,雙手合十:「盼案子早日有個結果,好讓逝者瞑目。」
「你的期盼我聽到了,」林斐聞言對女孩子笑著說道,「如你所願,今日就能有個結果。」
「兩樁案子都能有結果?」女孩子聞言有些詫異。
也就這兩日的事,大理寺衙門前的鳴冤鼓被敲響了兩回。
一件是偷情顛鸞倒鳳的男女雙雙死在床榻之上,忙活了一日歸來的老實人還沒來得及委屈,先是駭了一跳,而後那枷鎖兜頭套上,直接被以『嫌犯』名義抓進了大牢。
另一件是那兒媳投繯自盡,死前留遺書指責公公欺辱她,她因不堪受辱而自盡,可偏偏她指責的欺辱她的公公早在半個月前就死在出海的船上了。
衙門裡的雜役閒暇時磕著瓜子都在閒聊這兩樁案子,有人說那被戴綠帽的老實人就是兇手,還有說那公公裝死,死的那個是假的什麼的,瓜子殼磕了兩簸箕,也沒聊出個所以然來,因為聽得多了,以至於溫明棠這等忙著做菜沒特意關注的都能清楚案子大概了。
「有結果了,本也不是什麼複雜的難案子,」林斐說道,「吳步才驗了下屍,結果便出來了。」
偷情顛鸞倒鳳的男女死於用那盡興之藥過度,之所以沒有立時結案,是在找那兩人買此藥的鋪子,找到兩人買藥的記錄為物證以及藥鋪里賣藥給他的夥計同掌柜為人證;那兒媳看似投繯自盡,實則也不是自盡的,而是死於驚嚇過度的心悸。那公公也是真死了,遺書是偽造的,翻了翻那兒媳生前記帳的帳本,很容易在其中找到拓印描摹的墨跡,之所以沒有立時結案是在找兒媳驚嚇的由頭。查了兩日,發現是那喝醉酒的丈夫被身邊人恥笑怕爹怕媳婦,爹出海做生意去了,便藉著酒勁將媳婦關入柴房,還扔了一大包從蛇販手裡收來的蛇,讓蛇代自己展示『丈夫雄風』。蛇雖是無毒的,奈何媳婦自幼怕蛇,驚嚇過度之後,直接死了,醉酒的丈夫天明醒來去柴房將媳婦放出來時才發現媳婦死了,於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事情推到出海的爹身上,卻不想自家老爹早在半個月前就死在出海的船上了,真真就是將罪推給鬼了。
「那醉酒的無能丈夫本也全靠老爹同媳婦養著,兩個頂樑柱這麼一去,他自己本也沒什麼謀生之能,覺得自己沒飯吃了,招供的很是爽快,」林斐說道,「還想著來大獄裡吃牢飯來了。」
「想的美!」溫明棠搖了搖頭,又問,「過失殺人怎麼判?」
「那要交給刑部了。」林斐說著,又對溫明棠道,「暮食我同你一道出去吃吧!」
自家小娘子身邊不論站著姓高的還是塗清都不好,還是站著他最好了。
……
似這等案子於大理寺而言當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案子了,核對證供過後,張讓帶人過來交接,走了兩步,卻又折返回來,對林斐道:「羅山最近不太對勁。」
「怎的了?」林斐聞言一愣,問張讓。
「我也不知該怎麼說,」張讓說道「原本打仗的事也暫時不用我等來操心,畢竟手頭事那麼多,不管那些仗打沒打出勝負,日子總是要照舊過的。可羅山不一樣。」
「他自然不一樣。」林斐說道,「他原先同宗室走得近,後來又聽從陛下命令,連那郭家的事也是他解決的,自然跟尋常悶頭做事的官員不一樣。」
「我知道這個。」張讓說道,「只是覺得羅山最近不太對勁,他做的那些事……說實話,心情不耐煩,人緊繃著才是常理,可最近他面上的笑容卻委實太多了些。」
一個手上沾滿陰私之事,時時刻刻提心弔膽之人心情如何能好得起來?說實話那般陰鬱不耐煩的羅山反而是正常的,似現在這般看起來委實太奇怪了。
「好似所有煩惱都沒了一般,」張讓說道,「實在古怪。」
嘀咕了好幾聲『古怪』之後,張讓帶著人走了。
……
暮食沒有在大理寺里吃,而是同溫明棠去外頭隨便挑了間風評不錯的小酒樓吃的。吃飽喝足,順帶去了酒樓旁的騾馬市閒逛。雖然入了夜,可擺攤的依舊在,夜市里也依舊有瓜果小販在叫賣。
吃了那石榴果現磨出的石榴飲子,又吃了幾串胡人的烤肉串,待要繼續往下逛時,卻被今日值夜的劉元同幾個穿著刑部衙門官差袍子的人找了過來。
一看到這一行人那氣喘吁吁的模樣,溫明棠看了眼手裡排了好久才排到的胡人烤肉串,道:「看來是有事了。」
「羅山死了。」劉元也沒廢話,開門見山,「死在刑部衙門的大牢里,自己躺在那些刑具之中,死了。」
說完這些,讓林斐先消化一番他們一行人帶來的訊息,跑了一路的劉元等人便去一旁的現磨石榴飲子攤上一人要了一份石榴飲子,一口氣喝了大半竹筒,這才好些,而後撇了眼一旁隊伍排的老長的胡人烤肉串,目光巴巴的落到了手裡舉著一大把烤肉串的溫明棠身上。
溫明棠笑了,也不消幾人開口,一人分去了一些。一行人吃了烤肉串,喝了現磨的石榴飲子,一旁的林斐見一行人喝飲子吃肉串,也沒立刻開口追問,而是接過溫明棠手裡的烤肉串同眾人一道吃了,喝罷石榴飲子之後,才道:「估摸著今兒要忙活到很晚了,吃飽喝足了,路上同我說說死因是什麼。」
「你等衙門裡的仵作還在查,不過我等瞧著脖子上有那麼一圈勒痕,死時羅山又是在笑的。」穿著刑部衙門官差袍子之人說道。
「被勒死的,怎的笑的出來?」劉元說著,吐出舌頭,翻了個白眼,「勒死的不都是這樣的麼?」
「所以我等說瞧著有那麼一圈勒痕,」那刑部衙門的官差說道,「他都在笑了,可見這一圈勒痕不是直接死因。你等衙門裡的仵作道估摸著是中毒死的。」
「刑部衙門人不少,他一個人死在刑部大牢里,躺在刑具之中,沒人看到?」林斐又問,「又不是死在他家裡,沒有外人在場。」
「大牢的獄卒已被扣下問話了,說是羅大人自己一個人進的大牢。素日裡他也時常如此,有時候一日進去七八回呢,誰會特意扣下羅大人問他這個?」那刑部衙門官差說道,「再者,羅大人又是那等喜好鑽營、通融的性子,有些事,獄卒便是問了,也會被羅大人以一句『不該問的事別多問』擋回來,還道『天塌下來有他頂著』什麼的。」
「那現在還真是他頂著了。」一旁的劉元喝著石榴果飲子,唏噓道,「只是叫獄卒被扣下來盤問了。」
「就是死了,頂不成了,才叫原先聽了他那『不該問的事別多問』之人倒霉了!」一旁一個刑部衙門官差翻了個白眼,言語中的嘲諷看得出羅山那做派,對他們這些不是自己得用手下的底下人顯然不會太好,畢竟小小官差實在不需要他羅山給面子。
對自己不好的人死了,自是該吃吃該喝喝,還是有那吃喝的心情的。
「人死為大,你少說兩句吧!」一旁另一個蓄鬚的刑部衙門官差搖了搖頭,說道,「人都死了,抱怨也沒用,趕緊將事情查清楚,好讓被扣下的同僚們早早洗清嫌疑。」
「只是獄卒而已,怎的有了嫌疑?」林斐開口,問那蓄鬚的刑部衙門官差,掃了他一眼,又道,「你是白日裡跟著張讓一道來大理寺的那個吧!」
那蓄鬚的刑部衙門官差聞言不由一愣,待反應過來之後,驚嘆道:「林少卿果然如傳聞的一般過目不忘,竟還記得小的。」
「那是自然,只要叫我們林少卿見過的臉,都不會忘記的。」劉元聞言,得意道,「還有我們溫師傅她……」
「罷了,莫說明棠的事了,先說正事。」林斐打斷了劉元的話,又看向那蓄鬚官差,顯然還在等他的回應。
蓄鬚官差說道:「羅大人從進去到出事是暮食的時候,那時候大牢里除了羅大人之外,也只有兩個獄卒能自由走動。」他說道,「至於犯人……不是關在大牢里就是鎖在刑具上,動都不能動,談何殺人?」
「那搞不好也有可能是自盡的!」劉元想了想,說道,「服那等不會立刻發作的毒,自是能自己走進大牢,臨死前因順了自己自盡的意,露出笑容也是有可能的,畢竟很多自盡之人都覺得死是一種解脫什麼的。」
「可聽張讓道羅山近些時日心情很是不錯。」林斐說著,看向那蓄鬚的官差,「白日裡張大人同我說的,你可還記得?」
蓄鬚官差點頭,道:「大人確實說過這等話,我等也都看到了,羅大人實在不似那等想要自盡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