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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陳皮梅子(五)

2026-09-20 23:36:54 作者: 漫漫步歸

  林斐沒有立時應下這所謂的不情之請,而是問他:「何事?」

  「羅山尋紅娘打聽這個當不是心血來潮的,」蓄鬚官差說著,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家有小女,也到了婚嫁的年紀,素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遂也托紅娘尋人,那紅娘許是看同個衙門的,容易套上近乎,竟將小女指給羅山相看了。」

  這話一出,便有幾個值夜官差笑了,有人更是說道:「原先不知道,知道了之後,可叫我們老莫嚇壞了,畢竟那紅娘牽線或許厲害,卻絕對不可能比我等更清楚羅山了,誰家有女兒肯嫁給他啊!」

  原本正在寫『過節』的也有幾個抬起頭向那蓄鬚官差看去,目露同情之色。

  蓄鬚官差苦笑道:「就是這個理!可偏偏我忙著衙門的事,頭一回相看時是夫人將小女帶去的,甚至知道這回事還是羅山自己來問的我……」

  「呀!那可不好了!」一旁的劉元聞言忍不住道,「讓羅山見到莫小娘子的人了。」

  「是啊!」蓄鬚官差說道,「那紅娘一張嘴自是厲害,說的天花爛墜的,什麼賢婿竟是頂頭上峰,往後定是還能再往上挪一挪,這官運可比老丈亨通多了的話,將我夫人那等不清楚這些的說的滿意的不得了,跟著紅娘一道張羅著想要促成這門親事。待到羅山自己來問我時,小女已被她娘坑的見過兩回羅山了。」

  「莫小娘子滿意羅山嗎?」林斐問那蓄鬚官差。

  「沒有滿意也沒有不滿意,」蓄鬚官差說道,「小女是個自幼與佛有緣的,對這等事看得很開,只是年歲到了,開始相看,合適便成親了。」

  「那當還好,只要那紅娘莫為那牽線到手的銀錢昧良心胡亂促成以及令夫人莫再擅自做主的話,這等事應當就會算了的。」劉元說道。

  

  「尋常人被我呵斥一番也就罷了,那紅娘也是個做了多年的老紅娘了,說清楚也不會再牽線了,我那夫人也駭了一跳,可我怕羅山纏著小女不放,」蓄鬚官差坦言,見正在寫『過節』的一眾官差、小吏們看過來,朝他笑,遂也笑道,「所以,我這也算有『過節』,也當留下來的。」

  「這可不?」有人分了張紙出來,說道,「我這裡還有紙,一會兒老莫記得寫下來。」

  「好!」蓄鬚官差點了點頭,轉頭對林斐繼續說道,「羅山來尋我時,拿著小女繡的荷包,是我那沒甚見識的拙荊私自做主,想要留下貴婿,拿給紅娘顯擺小女繡工的荷包。」

  話說到這裡,林斐已然猜到蓄鬚官差的意思了:「你想待案子結了,拿回令愛的荷包?」

  蓄鬚官差點頭:「畢竟是經手的東西,實在怕這等東西落到外頭,惹出什麼麻煩來。」

  畢竟跟著張讓也經手過不少案子了,因為一個荷包而無辜牽連其中的也有不少,若是沒提前說了,到最後也不知要費多少口舌才能說清楚。

  林斐「嗯」了一聲,道:「若是案子結了,我會告知於你。」

  「多謝林少卿。」蓄鬚官差向林斐再次施了一禮,看了眼拍了拍身邊空蒲團,示意他趕緊過來寫『過節』的同僚,正要過去,卻聽林斐問他:「令愛模樣不錯?」

  「小家碧玉。」蓄鬚官差收了原本要邁開的腳,回了一句,而後又看了眼一旁的溫明棠,「溫娘子是那天上月,小女便只是一旁陪襯的不起眼的星罷了。」

  「謙虛了!羅山這等人同溫秀棠這等花魁做過露水夫妻,哪怕是收心了,莫小娘子若是不好,也不會被他相中,特意來尋你。」林斐說道,「畢竟一個衙門之內,他那等人都能說出自詡條件不錯的話了,可見內心高傲,若是覺得莫小娘子不好,萬萬不會來尋你,因為生怕被你等纏上,甩不掉。」

  這話聽的蓄鬚官差笑了,他道:「小女容貌只是尚可,不過性情溫婉,廚藝也好,還有那繡工也罷,家務收拾,以及管管家帳什麼的都會一些,想來不管嫁了誰,都能將日子過好,再不濟,也能養活自己的。」

  林斐點頭:「如此……就對了,莫小娘子若不心靈手巧、性格溫厚,沒有短處,羅山不可能相中的。」

  這話一出,原本含笑的蓄鬚官差面上笑容一僵,旋即嘆了口氣,道:「所以,我確實當留下來,寫一寫這『過節』的。」

  眼前這位林少卿一語中的,愛女確實是被羅山相中了。

  「他有宅有俸祿不假,可他的為人,我等衙門裡的誰不清楚?更別提他做的那些事了!」蓄鬚官差說道,「若是圖他那宅子他那俸祿以及官夫人身份的,或許不會說什麼,可小女有能養活自己的本事,豈會因為這些外物而跳火坑?說的難聽些,小女的繡工出眾,城中不少鋪子搶著收的,養活自己綽綽有餘,哪裡需要因為這些外物遷就他這個人?」


  「還是那紅娘不明就裡亂牽線惹出的麻煩,」一旁的劉元說道,「也沒打聽清楚這號人的內里,只看那外頭的宅子、俸祿什麼的,就將令愛牽給羅山了。」

  「我同拙荊也不是貪懶的,都做事,又只有一個女兒,哪裡肯讓她跳火坑?哪怕招婿都不想同羅山有牽扯啊!」蓄鬚官差說道,「不過也清楚被羅山相中,要掙脫確實不容易,他眼下死了,除了那個落在外頭的荷包……倒還當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所以,趕緊過來寫吧!」正在寫『過節』之人拍了拍身邊的空蒲團,催促他,「多老莫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

  「若是他沒死,令愛被他盯上了,你當如何?」林斐問他。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蓄鬚官差坦言,「講道理?好言相勸?還是下跪磕求?這些……也就自己騙騙自己,心存僥倖罷了!羅山那個人……衙門裡誰不知道?同閻王爺講道理都好過去同羅山講道理。」

  「老莫啊!你這個細想起來比我等還緊迫啊!」有正在寫『過節』之人抬起頭來,向那蓄鬚官差看去,似笑非笑,「我等被羅山的苦頭砸的再痛,也不如你這被羅山甜頭砸到的人痛啊!而且你這個緊迫的很,畢竟愛女被他盯上了,羅山那等人想成親就成親的,可不會給你多少拖延的時間。」

  「是啊!勸也好、跪也罷都沒用,除了叫他被老天爺收走,也沒別的辦法了。」蓄鬚官差說道,「羅山的甜頭不比那苦頭叫人少半分痛苦的。」

  周圍再次響起了幾聲鬨笑,只是鬨笑歸鬨笑,老莫這個還是太巧了,總要說清楚的。

  看那蓄鬚官差走過去坐下,開始寫起了這一茬『過節』,劉元這才壓低聲音對林斐說道:「林少卿,這衙門裡的也都是會辦案的,都是行家,清楚著呢!」

  林斐點頭,道:「他這個羅山的甜頭時間緊迫,倒是那報仇之事比起這個甜頭來反而不消等這一日兩日的,畢竟那麼多年都等過來了。」

  「又或者,」林斐說著,頓了頓,看向那群正在寫『過節』的官差同小吏們,他說道,「眼下正是報仇的好時機。」

  畢竟羅山近些時日確實挺反常的,突然想成家了這等事反常不假,卻不是源頭,源頭是羅山那釋然的笑容,好似覺得自己能洗乾淨了一般。

  正這般想著,吳步才起身過來了。

  「林少卿,你知曉我這習慣的,還要再看看的,不過他死於中毒應當沒錯了。」吳步才說著,掃了眼躺在那裡的羅山,「你定想不到他這麼個人死於什麼毒。」

  林斐看向吳步才。

  「砒霜,還是藥鋪里最便宜的那一等。」吳步才忍不住捂嘴笑了兩聲,「我沒想到他這麼個人死於這般尋常可見的毒藥,更沒想到就連被人下了毒,用的還是最下等的添頭貨。」

  當然,雖是添頭貨,可還是將人毒死了。

  「毒藥還分三六九等啊!」一旁的劉元忍不住說道,顯然覺得費解,「都是一包藥下去,命沒了,怎的分出三六九等的?」

  「既然是毒藥,自是能毒死人,藥到人除立馬蹬腿為上佳了,」吳步才一向是不顧慮場合,有甚說甚的,如今死的是羅山,旁人都照常喝酒吃肉呢,如此,自是更不在意了,侃侃而談的說起了這毒藥的三六九等,「次一些的就是能毒死人,死的沒那麼快,折騰好一會兒才死,再次一些的就是死不死的,看天意吧,這玩意兒放久了,跟那治病的良藥一樣,不是什麼都跟酒一樣越久越香的,這越放,還有沒有藥效全看天意了。」

  「所以這看天意的毒藥就將他毒死了?」林斐看了眼那裡的羅山,「那怎的會在笑呢?」

  「笑是因為中了些致幻之藥,青樓里常備的那等,藥鋪里你多給幾個錢,那些夥計、掌柜什麼的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給了。」吳步才說道,「雖然衙門說不能賣,可只要給錢,還是容易買到的。所以我才道他這等人怎會中這等爛大街的毒藥同致幻之藥的招呢?」

  「羅山應當了解這些東西的,碰到了,或者嗅到味道就不會去碰了。」一旁的劉元說道,「還是本事不濟,傻了?」

  「也或許是接觸慣了上等的害人毒藥,這等最便宜的,他不曾接觸過?」有正在寫『過節』的小吏抬頭,說了一句,「吃慣了精細之物,認不得糟糠了。」

  「唔,這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對這看似隨口一句的嘲諷,吳步才卻認真想了想,說道,「畢竟雖一開始是同一樣物什,可放久了,那味道、品相確實會變的。」

  「他若是不注意入口之物,那也不是羅山了,即便那毒藥放久了變了,吃進去的東西味道不對的話當也是察覺的出來的。」林斐說著,又問吳步才,「還有旁的嗎?」


  「我還要再看看。」吳步才搖了搖頭,說道,「待看到旁的,再同你說。」

  林斐「嗯」了一聲,又掃了一遍那裡正安靜寫『過節』的同羅山有過節的眾人,見這群人只低頭寫著自己的『過節』,沒有抬頭往這裡看來,這才對劉元道:「走!去羅山死的牢房看看。」

  劉元點頭,似是想說什麼,卻見林斐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制止了劉元的開口,他又轉頭對溫明棠道:「明棠,你在這裡等我,可好?」

  溫明棠點頭應了一聲。

  女孩子話不多,從頭至尾安安靜靜的,有人看了眼那女孩子,又繼續低頭寫自己的『過節』去了。

  待跟著林斐進了大牢,直至進了羅山死的那間大牢,將牢門順手帶上之後,劉元這才開口,對林斐道:「那般經手案子不少的行家們,竟直接將羅山的屍體搬出來了,隨意挪動他的屍體?」

  「刑部衙門裡事不少,」林斐說道,「我等過來時,屍體已經被搬出來了,難道還能搬回來不成?」




  「等一個時辰、半個時辰,我等過來檢視過後再搬出來不成麼?」劉元說道,「也不知道這麼一搬,會不會破壞什麼線索什麼的,唔,或許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都已經搬出來了。」林斐說道,「刑部衙門裡的人要做些什麼的話,過來找我等的工夫已經足夠了。」

  也是因為如此,他並沒有一來便直接來這現場,而是在那裡看人,因為便是真有什麼,那個時候已然看不到了。

  「死了個仇家遍布大半衙門的人,」劉元說道,「看他死了,大家喝酒吃肉的,簡直跟過節了一般!」

  那些離開去值夜的可也有不少喝酒吃肉的,更別提在那裡自陳『過節』的了,有人一邊寫一邊喝酒,看那樣子盡興暢快的很。

  站在這裡,抬頭望去,入目可見的是羅山浸淫多年,用的最順手,以及『自創』的那些刑具。

  「看著……收拾的還挺乾淨的。」劉元說道,「我還當會看到刑具上沾血的可怖情形呢!」

  「羅山自覺自己洗乾淨了,這裡必然有一段時日沒有犯人受刑了,」林斐揉了揉鼻子,說道:「所以那獄卒說的一日要過來七八回的話,這些時日羅山當沒有過來了。」

  「獄卒撒謊了?」劉元聞言,問林斐。

  「倒也不能算,畢竟羅山往日做的那些事擺在那裡,即便這些時日沒有過來,那餘威還在,看到他,還是下意識的不會胡亂多嘴問話以及阻攔的。」林斐說著,看向那些刑具,再次揉了揉鼻子,「看著挺乾淨的,好似沖洗過了,可……我聞到血腥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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