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一晃眼,正月尾巴都要抓不住了。
縣城東邊,林場旁那片緩坡上,紅磚牆一天比一天高。
漢子們幹活捨得力氣,加上洋鬼子傑克遜和老黃幾個希罕「勞力」笨手笨腳地添彩,工地上熱鬧得跟唱大戲似的。
縣城內外,甚至是臨近的村子,聽到這洋鬼子的消息,也有很多閒著沒事幹,過來看稀奇的。
金髮碧眼的洋鬼子啊。
很多人一輩子也見不到一個。
那傢伙,可不是搶著來圍觀嘛。
當然了。
這陣子除了這洋鬼子們,也就是本地的鱉王爺廟最吃香了。
山里老是鬧邪。
陳王莊、金門村等村子都出來躲災了。
說是有過山黃。
好傢夥,過山黃,那都是跟驢頭狼、老猴精一起出現的。
要是碰到一樣還好,碰到好幾樣一起出來。
那想想就嚇人吶。
於是一個個的,就趁著正月里還沒徹底忙起來,就趕緊的去金水河畔的鱉王爺廟上香去了。
……
陳凌倒是沒心思理會這些。
他知道山里很多事情的緣由。
只是現在還顧不上。
說了也是沒辦法。
這個年代的山裡,交通閉塞到沒法想像。
沒有公路,山路難行這就不說了。
化雪的時候,哪怕有水路也難走。
因為怕化雪的時候山上落石,有些河道遇到大石頭滾落下來,船都會砸翻。
直接會停擺。
所以,他索性這幾天也不去多管那些事。
心思大半撲在林場這邊。
這個時候,圖紙攤開在膝蓋上,跟山貓、趙大海蹲在避風的磚垛後頭,指指點點。
黑娃和小金趴在不遠處打盹,耳朵卻支棱著,聽著工地上的動靜。
二黑適應了縣城的環境,開始繼續帶著狗群到處巡邏,管東管西。
「富貴!富貴!」
老爺子趙玉寶的大嗓門兒隔著半個工地就傳過來,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調調。
「咋了趙叔?」
陳凌抬頭。
「你快回家看看吧!」
趙玉寶跑近了,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你家那倆小祖宗,今兒可把素素鬧騰夠嗆!睿睿那小子也不省心,跟著添亂!」
陳凌一聽是家裡那對龍鳳胎的事,眉頭就皺起來了:「康康和樂樂?鬧啥了?病了?」
「沒病,精神著哩!」
趙玉寶擺擺手。
「就是忒能鬧!」
「聽素素說,早上起來吃過飯後,就開始不對付,一個嚎完那個嚎,輪著番兒來,餵奶也不好好吃,抱著晃也不行,嗓子都哭劈了!」
「杜鵑幫忙哄,那也哄不住,睿睿那小子還學著哭,跟著鬧,屋裡跟炸了鍋似的!」
陳凌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倆小肉糰子扯著嗓子乾嚎的模樣,還有王素素和杜鵑手忙腳亂的場景。
他「嘖」了一聲,把手裡的圖紙往山貓懷裡一塞:「你倆先盯著點,我回去瞅瞅。」
「快去吧快去吧!」
山貓趕緊接住,想到媳婦杜鵑和孩子,他也有點怕,急忙說:「我在這幫你繼續監工,放心。」
陳凌拍拍屁股上的灰,招呼上黑娃小金,大步流星往家趕。
剛進院門,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哭嚎,間或夾雜著王素素疲憊的輕哄和睿睿學舌的「嗷嗷」聲。
推門進去,一股子奶腥味兒和淡淡的尿臊氣撲面而來。
屋裡暖和,王素素只穿著件薄毛衣,頭髮有點散亂,正抱著康康在屋裡來回踱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康康在她懷裡擰著身子,小臉憋得通紅,閉著眼張著嘴,哭得那叫一個投入,小胸脯一抽一抽的。
炕上,杜鵑半跪著,面前是同樣哭得鼻涕冒泡的樂樂。
小丫頭蹬著小腿,藕節似的胳膊在空中亂抓,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委屈得不行。
旁邊的睿睿趴在炕沿上,也咧著嘴「嗷嗷」地跟著嚎,小胖手還去戳妹妹的臉蛋。
「哎喲我的小祖宗們!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陳凌趕緊上前,先把湊熱鬧的睿睿拎起來。
「臭小子,你跟著嚎啥?一邊玩去!」
順手把他塞給跟進來的黑娃,「帶他出去溜達溜達!」
黑娃低嗚一聲,用大腦袋拱著不情不願的睿睿往外走。
小金也湊過來,警惕地看著炕上哭鬧的樂樂,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嚕」聲。
「阿凌你可算回來了……」
王素素看到他,眼圈都有點紅了,聲音帶著啞。
「這倆小東西,從早上就開始鬧,也不知道是咋了,覺也不睡,奶也不好好喝,就這麼幹嚎,嗓子都要啞了!」
陳凌湊近康康,小傢伙哭得正起勁,根本不理他。
他又去看炕上的樂樂,小丫頭看見爸爸,哭聲稍微頓了一下,抽抽搭搭的,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小嘴癟著,更委屈了。
「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陳凌伸手摸了摸康康的額頭,又摸摸樂樂的小腳丫。
「也不燒啊,肚子脹氣?」
「我看了,肚子也不硬。」
王素素嘆氣,把康康換了個姿勢抱著。
「可能是『鬧覺』?」
「可怎麼哄都不睡。」
「要不就是長牙鬧騰?可這除了上下兩個小門牙,牙床子還沒見白點兒呢。」
陳凌看著媳婦憔悴的臉,心疼得不行。
他伸手:「把康康給我,你歇會兒。」
接過沉甸甸的兒子,小傢伙到了爸爸懷裡,似乎愣了一下,哭聲小了,變成委屈的抽噎,小腦袋往陳凌肩膀上拱,濕漉漉的小臉蹭了他一脖子口水鼻涕。
「喲?認爹了這是?」
陳凌樂了,抱著兒子在屋裡溜達起來,大手輕輕拍著他的小屁股蛋。
「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回來了,看誰還敢惹俺家小乖兒子哭?」
說來也怪,康康在陳凌懷裡扭了幾下,抽噎聲漸漸小了。
小腦袋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眼皮開始打架。
炕上的樂樂看見弟弟不哭了,被爸爸抱著,小嘴一癟,哭得更大聲了,朝著陳凌的方向使勁伸手。
「得!這個也認爹了!」
杜鵑趕緊把樂樂抱起來遞過去。
陳凌趕緊騰出一隻手,把軟乎乎的小閨女也抱在懷裡,一邊一個。
這下可好,左擁右抱。
他乾脆坐在炕沿上,兩隻胳膊穩穩噹噹地圈著倆小肉團。
「看看,看看!還是咱這個當爹的厲害吧?」
陳凌得意地沖王素素挑眉。
說來也神,剛才還哭得天昏地暗的兩個小傢伙,這會兒依偎在爸爸熟悉又安穩的懷抱里,哼哼唧唧了幾聲,竟然都慢慢安靜下來。
康康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樂樂也打了個秀氣的哈欠,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屋裡頓時清靜了。
王素素和杜鵑都鬆了口氣,對視一眼,哭笑不得。
「這倆小沒良心的,合著我跟杜娟姐姐哄了半天白費勁,就認你這當爹的懷抱!」
王素素又好氣又好笑,倒了杯水遞給杜鵑。
「娟姐,喝口水歇歇,可累壞你了。」
「嗨,這有啥。」
杜鵑接過水,看著陳凌懷裡安靜下來的雙胞胎,也笑了。
「這倆小東西,精著呢!知道爹回來了,有人撐腰了,就不鬧了。」
陳凌低頭看著懷裡兩張嬌嫩的小臉,康康的小眉頭還微微皺著,樂樂的小嘴微微嘟著,都睡得臉蛋紅撲撲的。
六個月的小娃娃,眉眼長開了些,白白胖胖,小胳膊小腿跟嫩藕似的,穿著王素素親手縫的藍底碎花小棉襖,襯得小臉愈發玉雪可愛。
「嘖,這奶膘養的。」
陳凌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康康飽滿的小額頭,又輕輕捏了捏樂樂肉乎乎的小手。
「都是你娘的功勞。瞧這小手,跟小饅頭似的。」
王素素走過來,伸手輕輕撫平樂樂皺起的小眉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能吃能鬧,力氣還大,今兒早上康康一腳差點把睿睿從炕上踹下去。」
「嘿!這小子!」
陳凌樂了,低頭看兒子。
「打小就知道護著姐姐了?」
康康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小拳頭無意識地攥緊了。
「那是,跟他爹一樣,是個能扛事的。」
王素素看著丈夫懷裡安睡的一雙兒女。
又看看被黑娃帶到院裡、正撅著屁股試圖堆雪人的睿睿,滿身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滿滿的踏實。
杜鵑見了,也是露出柔和的姨母笑:「說到底,還是康康樂樂壯實,鬧覺少,我家那個小東西啊,把他爺爺奶奶折騰的,都快神經衰弱了。」
她這剛出月子沒多久,家裡的小娃就開始晝夜顛倒的折騰了。
鍾教授夫婦倆也跟著受罪。
這不,把山貓這個當爹的都搞怕了,娃一哭,汗毛都炸起來了,直接不敢在家裡多待。
簡直讓人哭笑不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