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河,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在那場夢裡,他回到了第五次店長任務,那場由兩個自己共同促成的恐怖戲碼,近乎要了他的命。
一把尖銳的剔骨尖刀,露出的寒芒一寸一寸劃破皮膚,他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鮮血,正在汩汩地向外流淌。
生硬的擔架將他的脊背硌得生疼,失血的冰冷感卻早被這張病床上曾死去之人的負面情緒,徹底的掩埋掉。
那時,蘇城河甚至遺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只能感受到死亡的陰冷,一點點侵蝕著全心全身。
在夢裡。
他又躺回在十六層那張病床之上時,發覺今時今日,與當初竟是同樣的無力與恐怖。
八根束腹帶牢牢地鎖住了全身,壓迫著他的身軀,造成的僵硬,讓他不自然地身體痙攣。
滴答滴答的流血聲,他看不出身體哪裡漏了窟窿,包括身上的那把剔骨尖刀,也沒了感應,究竟割破了哪個部分。
他只有逐漸的失溫,濃烈的窒息。
而在流血聲之間,躺在病床上的蘇城河,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色大褂的身影,逐漸朝著他緩步走來。
不止一個,是一連串的腳步,從四面八方,一個接著一個地到來。 視野里,擠進了不知道多少人,只知道它們一個個都穿著白衣,仿佛是為蘇城河治病的醫生,可這裡不是醫院。
這副擔架,承載的不是病人,而是食材。
它們每一個,戴著手套、口罩、頭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雙雙空洞的眼珠,對準著病床上的蘇城河。
「沒有這麼多……」
蘇城河快要驚醒了,他逐漸意識到了夢境的崩潰與坍塌。
他雖然依舊意識混亂,卻記得在第五次店長任務中,十六層的恐怖劇情,是蘇城河一人充當食材、食客與廚師三方。
如果要來人,也只會來一位,他的鏡像替身。
蘇城河的夢境出現了劇烈的晃動,他開始掙扎,那八根束腹帶似也不像剛開始那般堅不可摧,留給他一絲解脫的空隙。
最先發覺的是右腿出現了鬆動,緊接著就是左腿,兩隻手臂。
蘇城河像是要艱難地清醒過來,他的意識正在醒來的邊緣,同時手上的動作加快,有了一絲清醒的跡象。
但接下來,圍在病床邊的那一大批人中,有一個人在這個時候,突然做出了一個動作,卻硬生生把蘇城河的動作叫停。 一個身材纖細的白大褂身影,它先是摘掉了手套,又用那發白的手指捏住耳邊口罩,將其一點點摘了下來,露出其本來的面目。
而當此人的樣貌暴露後,蘇城河撐在病床上的身子,頓時一僵。
「小……小鷗……」
口罩下,是一張年輕卻又平凡的臉,掛著幾點消不退的雀斑。
原本空洞的目光,在露出全貌下變得有了一絲熟悉的膽怯感。
田小鷗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用一種仰慕卻不敢的眼神,捏著口罩守在床頭,默默地低下了頭。
緊接著,白大褂之中又有一人擠了進來,它在人群中如虎入羊群般突出,根本沒辦法忽視那身形的巨大差距。
硬朗的體型,搭配著不合身的白大褂,臉上的口罩幾乎遮不住它的面容。
以至於,蘇城河都不需等待它主動摘下,就一眼認出了它的身份。
即便……他知道這都不可能,可他卻依舊念出了那個極為珍視的稱呼:
「大錘……」
而後,一個、一個的白大褂,紛紛卸下了自己的偽裝,當口罩從臉上摘落時,它們的臉一一出現在了蘇城河的面前。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亂動。
蘇城河聽到了滴血的聲音,可他卻將其完全忽略,他的目光變得濕潤和模糊。
一張張過去的臉,像是夢魘一般寄生在了他的大腦之中。
「我……對不起你們……」
所有人都死光了,沒有人活得下來,可是蘇城河卻還在,他背棄了曾經的諾言與信仰,獨自苟活到了今天,且還要繼續下去。
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罪孽。
也許,只有在夢裡,他才敢面對真正的內心。
如果,王大炊、田小歐它們會質問一句,就好了……
可它們即便來到了這裡,卻依舊沒有說話,它們都在用那一如既往的信任、依賴的眼神,看著蘇城河。
而這,已是世間最恐怖的酷刑。
「滴答、滴答……」
血,好像還在流著。 蘇城河明明要醒,也該醒來,可在見到這些故人之時,卻選擇了沉淪與甘願。
骨子裡的某些東西,開始發作了。
蘇城河,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是一個私慾很重的人,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麼私心,全都是為了第二分店的公心。
也許,這與他的生長環境有關;也許,這是因為他骨子裡的善良;有也許……
但總之,蘇城河與每一位店長都不同,他把自己所有的信仰,都傾注於自家分店之中,這或許也是另一種極端的私慾。
被這種私慾裹挾著的蘇城河,再一次看到了永遠無法被看到的那些人,他的耳邊聽著血流的聲音,眼前卻只是一片慘白。
他掙扎著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卻發覺自己的身下,卻全無半點血跡。
「血……」
再一抬起頭,他看到了對他報以憨笑的王大炊,嘴角不知何時已然裂開,那口中已不能說在流血,而是涌血。
大片大片的慘紅,將上一秒還森白的衣襟,全部染紅。
這像是一種傳染性的詛咒,在蘇城河慌亂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邊的田小歐同樣也是如此。
那一張張,一面面,儘是涌血的慘狀。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但血紅卻只存在了一眼之間,它們在頃刻又從紅變成了黑色。
從口中湧出的鮮血,也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根一根連成片的黑色根須,它們纏繞著、疊加著,爭先恐後地向外流。
蘇城河的呼喊尚未出口,只見那些詭異無比的黑色根須,像是一條條黏在一起的發團,瘋狂地鑽進了他的口中。
他的雙眼瞪得溜圓,兩手無措地抓住那些根須的尾部,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拽,可那些東西卻是滑不溜手,順著手掌心就湧入了他的體內。
眨眼之間,蘇城河的皮肉之下已遍布著詭異遊走的黑色根須,一條條黑色物質,遮蔽了他的雙眼,占據了大腦,搶占了四肢百骸。
眼前的所有人影,都徹底的消失不見,縈繞在腦海中的僅僅只是那不斷滴血的聲音。
蘇城河的意識,像是被分割成了幾個部分,它們支離破碎的樣子,也將這場夢塑造的光怪陸離,莫名荒誕。
將醒未醒之際,蘇城河總是能聽到「滴答、滴答」的血流聲,夢境最兇猛之時,他好像聽到了一聲虛弱中帶著緊急的呼喚。
「蘇兄弟……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