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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月影宗大堂。
陳懷安端坐主位,一臉詫異地看著台下跪著的兩個人。
一個光頭,鋥亮的腦門上還沾著幾片沒來得及拍掉的草葉;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鬍子拉碴,活像個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敗兵。
一個斷了左臂,一個斷了右臂,整整齊齊地跪在堂前,哭得聲淚俱下。
遠遠看去,還挺對稱。
這倆人自然是一大早就來請罪的傅長松和法慧和尚。
原本月影宗弟子是不打算放他們進來的。
但看這倆混得實在慘,又這副要死要活的模樣,最終還是心軟了。
陳懷安挑了挑眉,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們不是離開月影宗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傅長松和法慧和尚對視一眼,齊齊伏地。
「陳劍尊!我等知錯了!」傅長松聲音沙啞,眼眶通紅,「是我等鬼迷心竅,辜負了月影宗的恩情,辜負了陳劍尊的信任!求陳劍尊再給我刀宗一次機會!」
法慧和尚緊隨其後,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貧僧也是一樣,被豬油蒙了心,做出如此忘恩負義之事。
陳劍尊要打要罰,貧僧絕無二話,只求……
只求能讓我禪宗回來,哪怕做個附屬的小門小派,也比在外面孤魂野鬼一般強啊!」
陳懷安放下茶盞,目光淡淡地看著兩人。
「你們老祖給你們託夢了?」
昨夜天朗星稀,他雖和李清然你儂我儂,卻也與天地有所感應,知道有上界仙人神念下凡。
那神念給他的感覺很熟悉,又落在滄波山外的兩個低矮山頭,是誰無需多說。
況且,仙人託夢一事,今早上弟子們都有回報,見怪不怪。
傅長松身子一僵,隨即老老實實點頭:
「是,家父傅紅玉昨夜託夢,將晚輩狠狠訓斥了一頓。
言明陳劍尊才是蒼雲界的擎天之柱,刀宗離了月影宗,便如同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晚輩幡然悔悟,今日特來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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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慧和尚也點頭:「法大海大師也是如此說的。
他還說……說蒼雲界即將有大變,唯有跟在陳劍尊身後,才能保全宗門,才能求得機緣。」
陳懷安沉默片刻,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噠、噠、噠。
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卻像是叩在兩人心坎上。
說實話,他本不想原諒這兩個白眼狼。
吃裡扒外這種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今日他們哭著喊著要回來,誰知道明日會不會又動了別的心思?
可想到傅紅玉和法大海……
那兩人對月影宗,對他陳懷安,確實稱得上忠心耿耿。
如今他們人在仙界,還念著月影宗的好,連夜託夢讓後輩回來請罪,這份情誼,不能不顧。
「罷了。」陳懷安嘆了口氣,「看在傅紅玉和法大海的面子上,刀宗和禪宗可以回來。」
傅長松和法慧和尚大喜過望,連連磕頭。
「多謝陳劍尊!多謝陳劍尊!」
「先別急著謝。」陳懷安抬手止住二人,語氣轉淡,「回來可以,但以前那種白給靈石的日子,沒了。」
傅長松一愣。
「以後月影宗不會白給你們靈石。」陳懷安一字一頓,公事公辦的口吻,「刀宗和禪宗想要靈石,就得完成任務。
月影宗發布任務,你們接,完成了有靈石拿,完不成什麼都沒有。
其他的資源也是如此,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淡淡道:「本尊這兒不養閒人,更不養白眼狼。
能接受就留下,不能接受,門在那邊,本尊不送。」
傅長松和法慧和尚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又是齊齊磕頭。
以前月影宗的資源都是每個月固定分配給各大宗門的,只多不少,基本都有剩餘。
如今不過是回歸正常宗門按勞分配的模式,這有何不可?
「接受!接受!」傅長松聲淚俱下,「陳劍尊肯讓我們回來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哪還敢挑三揀四?
有任務做,有靈石拿,還有月影宗的庇護,這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法慧和尚也是連連點頭:「阿彌陀佛,貧僧也是這般想的。
出去這幾日,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靈草園被偷了個精光,倉庫被人洗劫,弟子們人心惶惶……
能回來,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比什麼都強。」
陳懷安默默聽著,淡定地抿著茶水。
刀宗和禪宗被洗劫這件事,他心裡有數。
月影宗地牢里關押著一批升仙者。
他不小心放了幾個實力強的出去,也很合理吧?
兩人說得情真意切,倒也不是裝出來的。
在外面那幾天,他們可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沒有月影宗的日子」。
飯都吃不上,還要被異域修士洗劫,回來至少有一口飯吃,還有人保護,腦子有病才拒絕。
陳懷安擺了擺手:「行了,起來吧。回去把各自門人帶回來,該登記的登記,該安置的安置。
以後刀宗和禪宗的弟子,一視同仁,但也一視同『仁』——幹什麼活,拿什麼錢,不養閒人。」
「是是是!謹遵陳劍尊法旨!」
兩人又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互相攙扶著退出大堂。
陳懷安看著那兩個一左一右、一禿一疤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待到二人走遠,他這才收回目光,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傅紅玉和法大海以及諸位仙人託夢留下的線索,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作為聖人級別的存在,昨夜天地規則大變的那一刻,他其實也感覺到了。
那種波動,像是有人在天地的根基上動了大手腳,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蒼雲界的法則都在微微震顫。
但他沒敢推演。
對方的層次太高了——白劍,還有蒼雲天道。
那兩人聯手布下的局,他若貿然去窺探天機,無異於在老虎頭上拍蒼蠅。
輕則被反噬,重則暴露自己的深淺,得不償失。
所以他只是安靜地感知,安靜地等待。
如今諸位仙人帶來的消息,算是把謎底揭開了大半。
蒼雲界與地星之間的通道……不對,應該說那些秘境、那些重疊區域,八成是白劍故意留下的手筆。
而地星那邊的仙人呢?
陳懷安冷笑一聲。
那些仙人貪圖蒼雲界的靈石和玉髓,眼睜睜看著通道越來越多,卻從未想過要干預。
他們以為這是天上掉餡餅,殊不知,正一步步走進白劍布下的陷阱里。
如今白劍徹底發難,蒼雲界修士的限制一朝解除,從今往後,蒼雲修士可以自由進入地星,來去自如。
而地星的修士……再也過不來了。
那些已經身處蒼雲界的入侵者,也再也回不去了。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入侵。
蒼雲界,將單方面入侵地星。
陳懷安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雲捲雲舒,暗自嘆息。
白劍此人,手段之狠辣,城府之深沉,令人不寒而慄!
從一開始,他要的,就是蒼雲界吞掉地星。
是蒼雲的天道覆蓋絞殺地星的天道,是蒼雲的修士踩著地星升仙者的屍骨往上爬。
這對蒼雲界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一旦吞噬地星,蒼雲界資源枯竭的問題就能瞬間解決。
而自己……
陳懷安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命運,關乎著李清然的命運,關乎著月影宗的命運,關乎著那些願意追隨他、信任他的人的命運。
他不能輸。
一步都不能輸。
「白劍啊白劍……」陳懷安喃喃自語,目光深遠,「你到底是善……還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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