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佛堂之內。
淨恩盤腿坐在地上,卻並沒有誦什麼經。
十方法界施為之下,外面已經徹底化為了棲霞寺的樣子,然而在裡面,卻仍然是灰塵滿地,破敗不堪。
燈油搖晃之中,只有斷首的佛像,在與他彼此相顧。
門外的廝殺聲不絕於耳,那六欲魔主雖無人的同理心,但絕不是什麼沒有靈智之輩,在意識到這後手的一瞬間,就已經將所有力量壓了下來。
誠然,他們棲霞寺已經準備了數百年。
誠然,他們如今所有頂尖力量都已在此。
甚至說,連寺里供奉的諸多舍利都拿到這裡,當做薪柴開始燃燒——
但問題是,這仍然不夠。
那是他化自在天之主,是一切欲望的集合體,當初佛祖正覺時甚至都受過其引誘,如果真硬碰硬的話,就算他們棲霞寺全家老小一起上了,恐怕也不是其敵手。
故而.……
他必須行此不可行之事,哪怕其代價是.…… 淨恩抬起頭,望了一眼那斷首佛像,最後雙手合十,念了一句。
「阿彌陀佛。」
……
……
.
外面。
佛光繚繞,然而景色越發飄搖。
為首的紅衣僧侶——也就是當初打入天元大會,拿下三十六宗名號的那個首座——神情嚴肅,還在指揮著自家師兄弟,組成防守的陣線。
而山下。
連山填海,是無數詭異的眼睛,狂笑的嘴臉——哪怕他們早已不再是人,而是某種食物,金銀,寶物,甚至只是些難以明述的肉塊,他們依舊在笑著,就好似早已脫離這滿是苦難的塵世,來到了那極樂之境一般。
……這在某種方面來講,其實說的也沒錯。
他化自在天,其中天人本身就可以自行化現欲樂,只不過現在這實現的方式.…… 和尚他不知道地獄笑話這個名詞,但意思差不多已經有些往那邊靠了。
六欲魔主雖然一時間無法親自蔓延到這裡,然而利用其無遠弗屆的威能,一波又一波,將安雲城的老老少少盡數投送了過來,以數量來講,那已經是某種絕對的優勢——但如果真算起來,他們其實也能勉強撐。
只是。
抬頭,看向天空那輪大日。
雖然只是佛祖的一絲神念,可僅憑著他們一寺之能,想要接引下來也上莫大的力氣,而且光接引下來還不行,必須將那六欲魔主引到指定的位置——
想到這裡,首座不由念自起。
——那幫狗日的東西,明明對付的是這世上的大劫之一,一個個卻推三阻四,就仿佛這萬千黎民百姓與他們無關一樣.……
不過旋即,他馬上又意識到。
——怒,也是人心慾念之一。
連忙默念幾句佛經,壓下心中那蠢蠢欲動的無名火,他轉頭,對著旁邊的人問道。
「智信師弟,現在損失如何?前面還能堅持多久?」
被稱為智信的那人是個盲人,眼瞼深陷,裡面早已空無一物——然而其只是轉頭,『掃』了一圈。 緊接著,便立刻回答道。
「誦經的僧侶犧牲了十六人,而師兄弟們.……也走了三個,但好在還可以將那些東西攔在山門之外.……」
首座這才鬆了口氣。
「那就行,看起來時間也能趕——幸好那通天劍包下了後山,要不咱們還多一個防線,那就難弄了.……」
怎料。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間,只感覺自己心神一陣搖動。
抬起手,只看到兩根手指已經變成了朽木般的樣子,只要輕輕一掰,就會立刻化作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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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以我的修為,除非是六欲魔主親至,否則光憑這些灌耳魔音是不可能——」
再一次的,言語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牛眼,看向山門之處。
整整上百個無可名狀的東西混成了一團,然而並沒有往山門處衝擊,而是帶著那百來張荒誕的笑臉,猛然間爆炸開來—— 而於此同時,某種無形無質的玩意也從其中滲出,只是轉眼間,就占據了一大片的區域!
整整七八名誦經僧侶也被卷了進去,連帶著兩名紅衣失去了庇護,被硬生生地給改變,炸裂,爆散成了漫天的血肉!
首座也不是蠢貨,僅僅只是幾息的功夫,就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
——那六欲魔主打散了自己的存在,然後混入這萬千眷屬之間,傳到這裡,接著再拼合起來,以此強行將自己給進行『挪動』!
……這玩意瘋了吧?
像是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就算最後他能贏了,自己也—
旋即,首座就意識到了什麼。
他一咬牙,也不管別的事情了,而是將自己身上的紅袍一掀,露出下面那刻著無數經文的腱子肉。
旁邊的盲僧一愣,接著連忙說道。
「師兄,你這是.……」
「媽的,這玩意比想像的還要聰明,現在時間不夠了,我先頂上去,看看能不能幫忙扛上一段時間!」
「可這面的指揮.……」 「交在你手裡了——至於別的.……就指望後山那位能多拖一會了!」
……
……
.
不說,雙方還是有某種默契的。
週遊這邊指望和尚能快點,而和尚則指望週遊能多拖上一段時間。
不過從情況來看.……
無論那面,雙方都不算好過就是了。
週遊抹了把臉上的血跡,看著身邊傷痕累累,再起不能的棋子,搖搖頭,將其收回到了棋盤之中。
——這算是他最後的兩枚了,它們完蛋之後,最後一局也算是暫時廢了,起碼過半個月的充能才能再次使用。
至於帕克……這傢伙還在讀條冷卻呢,只有震雷軍和禁衛軍兩個大殺器沒再次動用。
不過有一說一。 就算把他們全招出來,恐怕他也難以完全地守住這個地方。
現如今如今唯一的好消息是,在這十方法界的影響下,看起來那六欲魔主也到一定限制,山門那面是進攻的主力,而後山就只能扔下一些精英部隊進行偷家.……
要不然的話,週遊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扛不住這種成千上萬的人海戰術。
打開酒仙葫蘆,先給自己灌上數口,接著又往頭頂灑下,洗去那粘稠而又噁心的血液。
這一波剛剛結束。不說,以原身降臨算是黑書僅剩的良心了——除去跑路的,那席上的人已經被他殺了近乎一小半,還有一堆壓根不知道名號的傢伙——
甚至說,他還看到了之前的那個落影槍和山河鬼——當初打的要死要活的兩個傢伙,剛才卻像是配合多年的老友般親密無間,著實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如今總算了些休息時間,但週遊心裡反而越發的不安。
……不對勁。
哪怕主力在前面,以那六欲魔主表現出的能力,這策應的後方也不能就這麼些人。
除非是.……
週遊豁然抬頭。
在耳邊,那似曾相識,整一的腳步聲陡然響起! 就在那影影綽綽的森林深處,一個由黃金鑄成的甲冑驟然邁出,跟在其後的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只是轉眼間,整整一個小隊的金甲衛就出現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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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當初那上百之數倒是差了不少,但問題是.……
在後面,陳碩同樣帶著那誇張的笑臉,緩緩地走了出來。
……好吧,現在是知道了。
之前那些都是為了拖住自己的手腳,而後面這些才是正菜。
週遊倒沒有著急動手,而是抬起頭,對著陳碩說道。
「陳宮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不是,你不都被那六欲魔主融了進去嗎,不老老實實呆在ta裡面享福,跑出來做甚啊?」
陳碩的笑臉未變——然而比起之前那種迷茫,仿佛被人操縱般傀儡的生硬,如今這位眼神中只有清明,就連動作也是無比之自然。
而後,他笑著開口。
「確實,在主上的身體中,我已經擁有了我想要的一切,無論如何都不想出來的……但主上告訴我,此世未平,仍然有諸多迷茫者無法正視自己的本心,所以讓我出來勸導那些人……我也沒法推辭,於是便只能這樣了——對了,葉孤城.……不,現在應該叫你通天劍了,看在之前我待你不薄的面子上,能否讓開個路,讓我和這些金甲衛過去?」
週遊沒立刻說話,而是看著他,嘖嘖稱半天,方才笑道。 「這事可以等會再說——還說你那侄子呢,都變成肉丸子了,那六欲魔主難不成也能把他重新捏出來?」
陳碩點點頭。
「自然——博遠,讓通天劍大人看看你。」
一名金甲衛聞言掀起了自己的面罩。
然而。
裡面並不是那少年人的臉龐,而是個糜爛,流淌,就仿佛膿瘡般肆意生長,而後又再度破裂的玩意。
「.……你管這玩意叫做侄子?」
陳碩歪了歪頭。
「怎麼不是了?哦,你是說外在吧……這就膚淺了,在那自在之天中,相貌本身就沒任何意義,甚至大夥的存在都沒有什麼意義,你與我,本身就是那元初中演化出的一環,哪怕化入其中,也不過是回歸本源而已……」
看到週遊不說話,他似乎是覺些機會,又敞開雙臂,笑著說道。
「所以說,你為什麼要在這污穢之世中苦苦待著呢?是想要美食?」
他打了個響指。 無數山珍海味掉了下來,每一樣都是世間難見的珍饈,每一樣都是色香味俱全,讓人口水直流,食指大動。
「——如果不想要美食,那就美女?」
幾個金甲衛褪下了全身的鎧甲.……
(和諧)。
看著週遊看傻子一樣的眼神,陳碩又笑道。
「看起來通天劍你對於美色不太喜歡……好吧,金銀珠寶那些俗物恐怕也入不的法眼,那就是心裡的一腔正氣?」
他攤開手,循循誘導。
「可這世界悽慘成什麼樣……你也是親自見到了,與其讓那些凡夫俗子在大詭折磨下生不如死,在那些門派壓榨下成為修煉的血肉和食糧,還不如讓他們化入主上之中,那真正的解脫……」
這時,週遊方才開口。
「對了,陳宮主,你這些話……其實很久之前,有個老和尚對我說過類似的。」
陳碩也不著急,而是做出了個請的姿勢,笑著說道。
「願聞其詳。」 「他和你不同,是真正受過無數磨難,然後又在絕望中開悟的,也正因遭受到了如此多的折磨,他才想著將世人拖入到一場美好的夢境中,沒有糾紛,沒有飢餓,沒有愁苦,只有那永遠的安詳與快樂。」
「那通天劍閣下是怎麼回答他的?」
週遊吐出一口濁氣,而後開口。
「我沒有回他,但我用行動做出了解答。」
「——畢竟我始終認為,這一套說辭,壓根就是放屁。」
他嗤笑道。
「一個身不由己的理想國,一個如同玩偶一般擺設在那裡,隨便主事者揉圓搓扁的夢境?我呸,你們還真有臉說啊。」
陳碩的笑容一止。
而週遊則是不屑地歪著頭,繼續說道。
「他那種理想者在我看來都是放屁,更別說你這種受人操縱,被其污染的玩意了.……說實話,我甚至覺些都不是你所思所想。」
「畫大餅誰tm不會,老子甚至說自己還能有朝一日洗清四海,還這世道一個朗朗乾坤呢——」
話罷,數十張準備多時的符籙猛地顯現,只是在轉眼間,就化作萬千雷霆,將陳碩一行人瞬間包裹在其中! 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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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把黃金大戟揮出,當即攪碎了那繚繞的雷光。
而後面.……
在這猝不及防的突襲之下,金甲衛確實損失了些人——比如說剛才為了引誘脫光了的,然而由於破盡萬法的效果,其餘人幾乎仍保持完好,頂多說是盔甲上出現了幾道焦黑的印痕。
陳碩的笑容未改,甚至說語氣仍然是那麼和善——看了週遊好一會後,他緩緩地開口。
「那通天劍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你都不肯讓開這個道了?」
週遊聳聳肩。
「讓開嘛.……確實可以,但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想要自從此過,你們總下點買路財吧?」
「.……那買路財是什麼?」
「很簡單。」
週遊咧嘴一笑。 「不過是各位的性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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