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捧殺
通事舍人鄭仁基來到褚宅，宣讀皇帝詔令。
褚遂良接下詔令，鄭仁基便匆匆離去，並沒有多做停留，生怕會沾上晦氣。
坐上馬車的鄭仁基，扭頭看了眼褚宅，對那個年輕的起居郎發出一聲嘲諷冷笑。
起居郎也稱起居舍人，跟他這個通事舍人，都是從六品上職事。他覺得褚遂良為了升官，上竄下跳，太不穩重了。
這一次，倒看看他要摔的多慘。
褚遂良面對父親褚亮緊皺的眉頭、憂慮的目光，張作鎮定，可那握著詔書的手卻骨節發白，微微顫抖著。
「你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做為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的褚亮，對著兒子嘆息一聲。
他是南人，在南陳時受僕射徐陵賞識，官拜尚書殿中侍郎。隋滅陳後，他入隋為東宮學士。大業年間，授太常博士，受楊玄感案牽連，被貶為西海郡司戶。薛舉反隋，他被征為黃門侍郎，後來歸附秦王，從鎧曹參軍，再到秦王府學士。
而如今，他官居正四品下的通直散騎常侍，封陽翟縣侯，侍從顧問。
雖沒擔任什麼重要職事，可卻也是天子近侍。
「你向李逸扔出了一塊石頭，如今變成了一座大山，向你砸回來了，你打算怎麼接，你接得了嗎？」
檢括天下部曲使，這使職聽起來職權極大，可父子倆都知道，褚遂良搞砸了。
他那道奏章如李逸所看破的一樣，根本不是真要將部曲客戶納為國家客戶，而是以為李逸擁有大量的部曲客女，想在水磨茶之事後，反將李逸一軍，甚至想以此，迫李逸妥協，取消水磨茶官營。
誰能想到，李逸居然如此狠。
「阿耶，李逸這肯定只是虛張聲勢，他的奴婢何止萬人，就是部曲客女都至少有上千7
聽說李逸的莊園、作坊、礦山，每年每一百個奴隸中，會挑選三個表現最好的放免為部曲，而每年又會從一百個部曲中挑三個，放免為良人。
他家的部曲客女數量很多，他捨得都編為客戶，以後出錢僱傭？」
褚遂良扳著指著，要跟他父親算一筆帳。
部曲雖不能買賣，但可以轉讓，因此實際上也相當於私財產。
一個青壯男奴，能值兩頭牛，約六七千錢。而丁婢，也能值五六千錢。
就算是中奴中婢，老奴老婢，則兩三千錢也是要的。
「若以五貫一人計算，李逸家若有兩千部曲、客女，那就價值一萬貫，編為國家客戶不再私有，他直接就相當於損失了一萬貫錢。
而這兩千人以後改為僱傭制，就算平均一人每月衣食外增加五百錢工錢，那一個月就是一千貫工錢，一年一萬二千貫。
我就算工錢再減，平均一人一月只給二百錢，那一年都要四千八百貫，這都是額外增加的開支。
更別說，以前部曲客女婚配生下子女，仍歸私人，而現在僱傭制，他們生的孩子是國家人口，這裡又損失許多。
還有··褚亮打斷了兒子的計算，「你也知道這裡面觸及到多大的利益，這天下又不是只有李逸一人擁有部曲客女，貴
族豪強誰沒有，多的上千，少的也有幾人。
一個部曲里外里，就相當於損失了萬錢不止。
李逸讓你來做這個差使，你不過一個剛升的六品起居郎，你怎麼做的了這件事，你扛不住的，最後結果是你被趕下去，背一身罵名，甚至被群起而攻，身敗名裂，可能最後長流嶺南，這件事不了了之，李逸毫髮未損！」
褚亮嘆氣，「李逸根本不需要反對你，他只需要把你架到火上，然後在一邊看你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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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亮不甘的站在那，「可，可是如果李逸真有心推這件事呢，不，是陛下若全意要推動這件事呢？」
「這事若是真做成了，那是天大功勞··」他猶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褚亮無奈，「就算最後真成了，那這政績，也是李逸最多，他是秉中書政事堂筆的司徒，可罵名卻得你來背，你想想損害多少王公貴族豪強的利益，你以後還能在朝堂上立足嗎？」
被父親一再否決，褚遂良終究是長嘆一聲，有些失魂落魄的一屁股坐在榻上，「阿耶，那我該如何是好？」
「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你必須得推出去，你向陛下請求，就說自己也只是拋磚引玉，可無論資歷還是能力，皆不足以負責此事，必須從這旋渦里跳出來，不管後面這事是要推行還是取消，你都不能再參與其中，否則，你會被李逸嚼的渣都不剩的。」
正好褚亮所說的那樣，一個部曲，折算下來起碼值萬錢，還能讓朝廷說編戶就編戶了。
這損失，誰來補償他們？
就算以後不把奴婢放免為部曲、客女，可現在手頭這些，也不可能再變成奴婢啊，那是犯法的。
褚亮坐在兒子旁邊，撫著他的背，緩緩講述自己當年的經歷，「為父當年因楊玄感案被貶西海，那是何等九死一生。朝堂之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刀明槍，而是這種捧殺，李逸把你捧的越高，你摔下來時就越慘，他這是陰謀捧殺！你以後千萬記得，發起攻擊前，一定得挑好對手，李逸，不是現在的你能挑釁的。」
洛陽宮裡，徽猷殿前石池裡的水葫蘆，已經越長越多，九畝的石池，大半都被綠油油的水葫蘆覆蓋。
今年雖沒有嚴重災情，可這綠油油的水葫蘆看的就是讓人賞心悅目，聽說養一畝水葫蘆，能餵上十頭豬。
嫩莖杆還是不錯的新鮮蔬菜，也能養雞鴨鵝餵牛羊。
對於褚遂良的提議，李世民是非常支持的。
據估算，這天下私部曲、奴婢數量，超百萬之眾。若是能把這麼多的人口，轉為國家控制，那國力都能迅速增加幾分。
如今雖說貴族豪強們控制的部曲，不是私人武裝，莊園、奴婢數量也沒有那時多。
但依然是國家的一顆毒瘤。
此前李逸推行的將依附貴族地主的佃戶編為客戶一事，可謂是取得極大成功，現在李世民便想把部曲、客女也都編為國家客戶。
至於私奴婢，這個暫時不去觸碰。
一點點來。
這幾年，檢括隱戶，從寺院中奪回人口，把佃戶編為客戶，現在，再對貴族豪強們的私部曲下手，每一次，都為國家奪回了大量人口。
「陛下，李司徒到了。」
「宣。」
李逸向皇帝當面稟報關於私部曲編為客戶的一些具體政策，私部曲改為僱傭制。
李世民看過後很滿意，但他也很驚訝於李逸對此事的積極支持。
「無逸你也有不少的私部曲客女吧？」
「嗯，臣現在嶺南等地墾荒屯田開礦，主要人手還是靠購買奴隸勞作，並招募僱傭為輔。
為了讓奴隸們有較高積極性勞作，因此提供的衣食住宅等條件都算不錯，還會給予他們一些錢糧獎勵，每年還會將一些表現最好的，放免為部曲客女，大抵是一百放三。」
李世民驚訝，「你這夠仁慈的啊，每年一百放三，那三年豈不就接近一成了？」
李家的私奴婢放免成私部曲後，待遇會更好一些，也相對有些自由，甚至會有工作的提成獎勵，雖說比起僱工，這工錢、獎勵都比較少，但起碼也是有了。
而私部曲表現好，一樣也有再放免為良人的機會。
再放免後，他們就成自由民了，去留自由。
願意留下工作的，以後就是簽契約的僱工。
李逸跟這時代的許多貴族豪強們的思維是不一樣的，他們喜歡蓄奴，要的是人身控
制，就算對佃戶都喜歡那一套控制辦法。
李逸注重的是效率，不介意給奴隸、部曲、僱工們好點的條件，多些工錢，前提是他們能夠做出更多的產能收益。
褚遂良的這一記狠招，李逸還真不怕。
損失固然有，可他承受的起，也不會影響到李家產業的根基。
「關於此事，你有什麼好的推行辦法嗎？」皇帝問。
「陛下，只要肯用心，辦法肯定比困難多，褚舍人屢上治國良策，臣覺得他非常有幹勁，很適合主持此事。
推行阻力肯定有的，最主要的肯定還是擁有私部曲的人，會有直接的損失。
這些私部曲有些是自己奴婢放免來的，有些是從別處轉讓來的，一個至少也是值幾千上萬錢的。
現在若直接脫離原主，那他們損失不小。」
「可以給予一定補償。」
李世民追問，「怎麼補償，朝廷也不富裕。」他這是直接堵死了朝廷補償的路。
「陛下，自由是有代價的，那些私部曲、客女，朝廷給予他們機會重獲自由，但他們
總也得付出些代價。
臣建議，這些私部曲編為國家客戶後，原主有權優先簽訂僱傭契約，且應當至少先簽一個十年條約。這十年契約內，可每年僱傭工錢里，每月扣除一定數量。
僱人為婢，限止十年。
僱傭契約，最多一次簽十年，就算契約期內轉雇，年限也是累計計算，避免變相延長人身控制。
李世民捋著鬍鬚，李逸的這個辦法，相當於要這些私部曲，自己把自己贖身了。
但延長到十年，一年扣除千錢左右，也確實是個可行的辦法。
最起碼，重得自由身。
最重要的其實還是授給客戶身份，免於沉重的租庸調賦役負擔。若還是過去的課戶身份，那光獲得自由，沒有田地產業，他們卻還得承擔那麼重的賦役，那就還是把他們往死里逼，往豪強家逼，他們只能還是棄籍逃亡，直接給貴族豪強做奴婢。
私部曲原來主人，得到補償，私部曲重得自由，國家得到人口，看起來三家共贏。
當然，實際上貴族豪強還是吃虧了，只是補償後損失沒那麼大。
李世民對李逸總能想到這些解決辦法很佩服，大為稱讚。
「朕在褚遂良的身上，看到幾分你的影子，加以鍛鍊，也許將來也能成為國家良相。
「李世民笑呵呵的道。
他讓李逸陪他沿石池散步，轉了大半圈後，皇帝終於提起今天叫李逸來的正事。
「太子，」李世民笑了笑，「最近孔穎德、陸德明總跟朕上書，說太子漸長，卻天天呆在衛郡王府，他們給太子上課還得去衛郡王府，這不合禮制，又說太子需要開始學習政務，朕覺得也很有道理。
朕打算在東宮設崇賢館，如門下省修文館，負責經籍圖書管理及教授生徒，定額招收學生二十人，取皇族、後族及三品以上職官子弟。」
皇帝頓了頓又道：「你來兼崇賢館學士並總領館務。」
朝廷門下省有修文館，藏書二十餘萬卷，收學生38名，都是皇親國戚、一品官、宰相
和功臣的子弟，入學年齡為14—19歲。
有學士、直學士、校書郎等官。
大唐原來的中央官學體系是國子監六學，國子學、太學、四門學以及律學、書學、算學，加修文館，現在又增設一個崇賢館。
但李逸認為此時皇帝要在東宮設崇賢館，且設置和職事上與修文館幾平重疊，其真正的用意，可能不是辦學，而是把現在天天呆在衛王府的太子承乾帶回東宮，讓太子和李逸不再這般親密，親密的都超過皇帝和太子的父子關係了。
太子今年九歲，還小，但也確實差不多懂事了。
與李逸這樣的朝廷重臣關係過密，皇帝確實要干涉了，雖然當初太子也是他送到李逸府上的。
「臣覺得設崇賢館想法甚好，從皇親國戚、宰相大臣中挑選子弟陪太子讀書，甚好！臣向陛下討個人情，不知道能不能讓臣子李琮李琰兄弟倆進崇賢館陪太子讀書。」李逸笑呵呵的道。
李世民一口應下。
這事談成，皇帝心情也好了不少。
「等麥子收完，朝廷就要遷回長安了，朕在這洛陽一住就是快兩年，還真有些捨不得離開了。」
李世民很是感慨，在洛陽這一年多時間，也是他即位後最艱難的一段日子，但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陛下，今年黃河以北各地，麥子基本上都會有個好收成。」
「那就好。」
離開洛陽前，李世民打算接受長孫皇后的勸說，下詔冊封通事舍人鄭仁其之女為九嬪之充容。
這也算是對之前科舉案打壓五姓後，釋放一下善意，安撫一下他們。
以前滎陽鄭氏因與建成聯姻，全力支持建成。他繼位以來，對鄭善果、鄭元璹等鄭家朝中代表都給貶降，現在納鄭氏女入宮，也算是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了。
「無逸，你也是滎陽鄭氏女婿，你親自替朕走一趟，去鄭家宣詔。」
「臣遵旨！」
科舉案，他把趙郡李的禮部侍郎李百藥，博陵崔的黃門侍郎崔幹流放，把范陽盧氏的瀛州刺史盧祖尚斬了，確實弄的有點緊張。
他為太子納博陵崔敦禮之女為良媛，現在自己又納滎陽鄭仁基之女為充華，也算是主動緩和關係了。
有博陵崔敦禮主動聯姻在先，李世民也不覺得滎陽鄭仁基還會拒絕他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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