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這天子誰愛誰當誰當
「不願,亦不能。」
王重陽低聲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對天下蒼生的悲憫,卻還是搖了搖頭。
這一下,卻讓林朝英有些不解,困惑地看著他。
倒不是說如常人般,奇怪他為何不想坐一坐那無上皇位。
面前這可是真仙人,當今又是恰已經要到了亂極生治的節點,既墨鈺有意相扶,只要王重陽應下,不說十成把握,如此仙緣至少是世間最有機會坐上那龍椅的人。
林朝英真正奇怪的,是面前這婆媽男人,當年可是為了中原百姓,完全不顧兩人情義,一心抗金,甚至假死來騙她。
若他真能坐到那個位置上,即便林朝英再不情願,也得承認對天下黎民而言,這絕對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王重陽的道德,是絕對值得信賴的,否則心高氣傲如她,也絕不會如此傾慕這個男人。
「可是因為這個?」
群俠墨鈺挑了挑眉,未見喜怒,只是又伸出手,朝著夜空虛無遙遙抓了一把。
不同於之前凝練月華,此番抓取之物明顯重了許多,掌背青筋可見。
「給我過來!」
群俠墨鈺一聲低喝,動了真格,身後隱藥浮現一輪浩瀚不可計量的大目。
只是虛虛浮現,整個世界都像是要被壓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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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的秦夢瑤、王重陽等人,連同此世所有天人境以上的武道宗師,無論多遠,都不由得感到一種天塌了的大恐懼襲上心頭。
臨安府,大內勤政殿。
雖是深夜,殿內依然燭火通明。
宋皇趙昀披著一件大氅坐於案前,桌面上鋪著一張泛黃輿圖,諸多往來密信小山般的堆積其上。
一份留存或許會有所後患的情報看完,便被他神色麻木地隨手放在桌前燭火點燃,丟進身畔雕著螭龍的香爐中焚毀,化作灰燼。
「堂堂九五之尊,竟落魄至此。每天夜不能寐,不知會不會有哪只暗箭將朕射殺,或是哪碗湯藥將朕毒死,還真是————唉~!」
趙昀怔怔看著香爐中明滅不定的火光,扶額發出一聲無奈嘆息,無力而淒涼,只覺身
心俱疲。
以文制武的立國之策,讓宋朝絕對是古今文官士紳體系最為複雜、紮根最深的一朝。
後世明朝皇帝雖說易溶於水吧,但好歹死前還能聽個響,還能反抗一二,撐死了給你來個火龍燒倉、土木堡之變。
宋朝就厲害了,文人士大夫能直接把汴京給賣了!
四門大開,任由金兵入內肆虐,最後還能把屎盆子扣你趙家皇帝腦袋上。
他人不知也就罷了,趙昀就在這皇位上,如何會看不清這其中門道與險惡?
自秦漢起,京都防禦便是內外分支,也即南軍鎮守皇宮大內,北軍護衛都城外圍。
時代發展至此,他大宋朝的禁軍體系更是完備,最強盛時號稱有八十萬禁軍輪替鎮守。
但若真遇京城被困,這軍權可不在他這皇帝手裡,他唯一的權力,只是欽點一人或幾人主事統兵。
而且,這主事之人還不能由著他的心意隨便選擇,只能由當今朝堂上幾派勢力的頭頭裡選,處處受制於人。
更甚至於,連護衛大內皇宮的禁軍軍權,都不一定在皇帝手裡!
他趙昀經營了幾十年,左支右絀,耗盡心機,才勉強安插心腹掌握了部分禁軍,可至今都未曾將這皇城的防衛完全捏在自己手裡。
真要再來一次金軍兵臨城下,他這個皇帝想要提前逃出城去,都不一定出的了這皇城,更別說是他娘的一道聖旨將臨安府的四個大門打開了!
他咋從來都不知道,他大宋朝的皇帝權利能有這麼大?在軍中如此得人心的?
這種明顯送死的命令,都正大光明地能強按頭執行,底下守城軍官無人反對?
懂不懂什麼叫以文制武?什麼叫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什麼又叫聖天子垂拱而治啊!
「有時候朕真是想,還不如當個閒散王爺,每天遛鳥聽曲,安樂無憂。至少,不用夜夜懸心,擔心被那個賤婢給藥死!」
趙昀將手中硃砂御筆往地上狠地一摔,只覺心煩意亂,雙手抱著頭,面孔因壓抑而扭曲猙獰,卻只敢在心裡怒吼,不敢發出聲來。
內宮有鬼。
每天穿什麼底褲,都被人家知道得清清楚楚,不想被突然病逝,就只能小心!小心!
再小心!!
講個笑話。
當今皇后謝道清,當年他迎娶的時候,還是一個皮膚黝黑、一隻眼睛有病,模樣算不
得好的尋常女人。
趙昀對其雖然沒什麼感情,但相處也還算好,然後她病了,藥石罔效的那種,眼看著人就不行了,生機將絕。
結果,突然有一天,她病完全好了,而且變得很漂亮,就像換了一個人。
皮膚瑩白如玉,眼疾也好了,甚至還二次發育長高了幾分,簡直哪哪都好!
就是有個小問題。
這個「謝道清」,好像根本不認識他————
過往記憶倒是背的爛熟,就是不太像是自己親歷,看他更像看個第一次見的陌生男人o
趙昀先是感到一種見了鬼的恐懼,隨即心中又是無法言說的憋屈與憤怒。
指鹿為馬,鳩占鵲巢!這是把他這個一國之君當傻子耍啊!
然而,他當時剛被扶上皇位,宮內由楊太后把持,朝堂有史彌遠把權,甚至他這個皇位都是這兩位矯詔來的。
他只能壓下心中怒火,咬碎牙齒往肚裡咽,並未質問,只是嘗試著想要立另一位心腹女子為皇后。
楊太后只是一句:「皇帝不立真皇后,竟要立假皇后嗎?」
於是,寶慶三年「謝道清」封為通義郡夫人,紹定二年進美人,紹定三年九月進封為貴妃,十二月冊封為皇后。
只是,趙昀至今都未曾與她有過肌膚之親,雖說迫於楊太后威勢有幾次被迫同床。
新的「謝道清」確實很漂亮,傾國傾城。
但趙的看見她,就像是看到一隻畫皮鬼,生怕哪天給他生吞活剝了,嚇得他連扯旗都做不到。
更恐怖的在於,這一切並非他的臆想。
三個兒子,全部離奇早夭,女兒還被強送給了楊太后侄孫楊鎮,明著羞辱。
他這個當皇帝的敢怒不敢言,事後還得捏著鼻子給楊鎮加官進爵,以示皇恩浩蕩。
順帶一提,瑞國公主後因病薨逝,年僅二十二歲。而這位楊鎮,入元後出仕新朝,官至尚書省左丞,可謂官運亨通。
「這天子他娘的誰愛當誰當!!」
趙昀心中鬱憤至極,猛地一聲爆喝,竟真的喊出了聲來,聲音在殿內迴蕩。
宮中太監、婢女與侍衛無不面露驚色,一個個低下頭,恨不得捅聾自己的雙耳。
唯有潛伏的幾人目露異芒,嘴角帶著幾分譏諷冷笑。
皇帝?呵,不過大人們肆意揉捏的傀儡罷了!
「吼!」
就在這時,一道虛幻至模糊不清的氣運金龍,驟然從趙的身上顯現。
金龍在半空中盤旋,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這位君王一眼。
趙昀仰面癱倒在地上,原本還算強健的身軀突然衰敗,眼中好似看到了終南山崖邊處的一個道人,心中當即閃過一抹明悟。
「去吧,去吧!朕已絕嗣,與其讓我趙家子孫繼續留在這魔窟里受其擺布,讓天下黎民任由那些可惡的混帳東西敲骨吸髓,不若換個能收拾他們的人來!」
趙昀揮擺著手臂,像是在驅趕著氣運金龍,嘴角溢出鮮血,卻癲狂大笑起來:「朕只有一個要求,殺光他們!殺光這些吃人的怪物!我是個無能的廢物,三十多年苟且偷生,仍未逃脫得了爾等的掌控,不過朝堂諸君掌中傀儡!但能收拾你們的人來了!」
「哈哈哈哈!一定要————殺光這些吃人的怪物呀!!」
是夜,天星暗淡,宋皇趙昀於勤政殿暴斃病逝,廟號理宗。
(史載:後為元朝党項人、藏傳佛教妖僧楊髡,掘其皇陵,棄屍荒野,開膛破肚,並
將趙昀頭骨鋸下製成飲器。
巧合的是,此妖僧也姓楊,就是不知道與楊太后的楊有沒有關係。)
暫不提皇宮大亂,那氣運金龍化作一道金光,橫貫夜空,飛至終南山。
崖畔之上,群俠墨鈺感覺到宋理宗趙昀的一切情緒與請求,心中亦是生出幾分感嘆。
這人哪怕算不上一個好皇帝,但也絕對算不上壞,甚至也想有一番作為,只可惜身處樊籠,便是天子也不過是金絲雀,掙脫不開。
他面色淡然,攤開了手掌,掌中氣運金龍竟化作一方玉璽,真實不虛。
「這是!!」
王重陽和林朝英看著眼前此物,皆是瞳孔劇顫,被這手段嚇得不輕。
連作為劍侍追隨墨鈺身旁多年的秦夢瑤,能窺見其若冰山一角的實力,卻也都從未見過如此離譜的大神通手段。
「這怎麼可能?氣運龍脈怎可能如此被人為剝離,又怎可能化作實物?」王重陽想不通,只覺三觀盡碎。
他對易算也算有所涉獵,雖然遠遠比不上俏神仙邵小小,但也絕對算得上此中大家。
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明白這其中恐怖!
王重陽能看得出來這龍運是真的完全與南宋剝離了,並非什麼鎮壓之類的手段。
雖然這氣運金龍本身已然虛幻衰敗,可自從南宋剝離後,卻已是新生,意義完全不同,代表著新的天命!
只一瞬間,王重陽腦海中便浮現出無數想法。
有了這東西,哪裡還用再去搞什麼扶元滅金?直接以這真龍氣運起正兵,讓漢家兒郎再度回歸他忠誠的中原大地!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他看著那玉璽,心中思緒繁雜,還是想不明白墨鈺是如何做到的。
「重陽兄不必多慮。我還是那一問,你想不想當皇帝?」群俠墨鈺沒有多解釋,只是笑著將龍運玉璽遞送至王重陽眼前。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咕嘟!」
夜風中,王重陽重重咽了口唾沫,以他的道心,看著近在咫尺的龍璽,竟仍忍不住心跳加速。
就連素來白衣傲王侯的林朝英,此刻在這龍璽前,神態也不由得多了幾分敬畏。
「我只是個道人,德薄才疏,當不得這九五之尊。還請仙師另尋明主,貧道願肝腦塗地,誓死輔佐,以興我漢家國祚!」王重陽無愧全真祖師,很快從貪慾中掙脫,將墨鈺拖著龍璽的手掌推遠。
他能看得到墨鈺身上的天命,其實是很想讓墨鈺自己來當這個皇帝的。
但還是那句話,王重陽能感覺得到,墨鈺跟他性情相近,是一路人,他自己都不想當這皇帝,更沒那個臉讓墨鈺來了。
「嘖。」
群俠墨鈺砸吧了下嘴,有些惋惜,隨後扭頭看向被自己方才大手段驚醒的南賢。
南賢眼底一抹純黑光芒一閃即逝,又恢復了漂亮廢物的慵懶和迷茫,還有幾分被從睡夢中驚醒的小脾氣。
「要不,你來?」
群俠墨鈺將手中龍璽推到她面前。
「呵,做工倒是挺漂亮的嘛。」
南賢沒什麼忌憚,伸出蔥白玉指,隨手便接過把玩了起來,完全沒把這玩意當一國氣運所化的龍璽看待。
這般漫不經心的態度,看得心繫天下的王重陽一陣心驚膽顫,生怕她一個手滑,把這漢家天下僅剩的一點希望給打落了。
雖說他也清楚,這等氣運凝聚的玉璽,應該沒這麼脆弱就是了。
「這東西,好像能加持我的境界?是這麼用的吧?」南賢若有所思,忽然握緊了玉璽。
「轟!」
只聽隱約一聲龍吟,她的一身氣勢節節攀升。
天人合一!破碎虛空!乃至在那之上的......見神不壞!
這氣運金龍好似在南賢身上得到了某種補充,幾乎凝為實質,龐大龍軀盤踞在她身上,散發煌煌如烈日不可直視的皇道之威。
天日之表,龍鳳之姿!
強如王重陽、林朝英、秦夢瑤這等破碎虛空境的陸地神仙,在此刻都是心中發沉,體內真罡運轉不暢,一身實力十不存一。
「是了,就是這股力量!」王重陽心中驚顫,眼中閃過一抹回憶。
以他天下第一人的狂傲,他怎可能沒嘗試過,通過刺王殺駕的手段,來扭轉天下局
勢?
不說讓南宋再興,至少拖慢、削弱一下金國實力,他還是能做到的吧?
然後,當王重陽潛入金國皇宮,想要做些什麼的時候,便被其國運龍脈所懾。
那不僅是實力上的壓制,更是來自氣數命運上。
運去英雄不自由。
天命之下,不管他如何試探,總會發生各種匪夷所思的意外,讓他功敗垂成,甚至適得其反。
比如,他曾重傷強殺了一個殘虐中原百姓的金國名將,結果莫名冒出來一個更年輕、
更強的統帥,反倒讓宋軍吃了個大虧。
幾番嘗試後,王重陽只得放棄,開始苦心研究易算之道,尋找破局之法。
若非如此,他得多腦抽才去培養鐵木真這個狼崽子,搞什麼扶元滅金啊!圖的不就是鐵木真身上的天命蒼狼氣運嗎?
王重陽忍不住以天子望氣術看向南賢。
這女子身上的氣運,好像當初鐵木真身上的還要強?而且強了不止一籌!
他當下心頭火熱,只覺漢家王朝大興在即!
南賢閉眸感受了一番,通過天書信息,知道了這氣運加成如此之大,是受了【天命(3)】這個天賦的加持。
要知道,這可是墨鈺從朱元璋、朱棣、趙昺、鐵木真身上搜刮來的,又有韓琳兒大興中原征伐天下,以他為帝師共享韓宋王朝氣運,再加上他本身的天命,哦不————應該是南賢本身的天命,氣運總量至少是歷代開國之君三倍還多!
然而,就在王重陽滿心期待之時。
南賢只是把玩了會,便將手中龍璽拋還給墨鈺,沒有絲毫的留戀。
「我就算了吧,當皇帝每天起早貪黑的,好累的,我才不當呢。錢多事少,只享受不幹活,才是我輩追求!」隨著龍璽離手,她的氣息跌落回平常,理直氣壯地擺爛。
王重陽心中大急,上前一步想要勸諫。
群俠墨鈺卻只是把玩著玉璽,隨後將目光落在了秦夢瑤和林朝英身上。
王重陽心中一緊,橫跨一步,擋在林朝英身前。
「別看我,我這性子野慣了,真讓我來,怕是得禍國殃民。」林朝英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焦急身影,心中淌過一絲甜蜜,嘴角帶笑,沒再看那龍璽一眼。
「夢瑤只想一直侍奉公子左右,做公子劍侍。公子去哪,夢瑤便去哪。」秦夢瑤的回答更是直接。
「呵,都說厚厚史書就四個字,爭當皇帝。結果能當的人,卻是推來推去,沒一個想出頭的。」群俠墨鈺摩挲著龍璽,有所感嘆。
當初他在元末綜武世界選韓琳兒當皇帝,其實還真不是隨便亂選的,而是真就她最為合適,身邊幾個也只有她有這個意願。
皇帝最好當的,是開國盛世之後,那時候底子最厚,最是繁華,徹底擺爛享樂,當個幾十年的安樂公,完全放權,最後還能留個美名。
當然,這麼搞的結果就是國家底子全被蛀蟲啃成篩子,過不了多久就得亡國。
而最難做的,則是亡國之末,皇權被極致壓縮,享不了什麼福不說,每天還得擔驚受怕,死得悽慘,最後還得背個一世罵名。
其次便是開國之君了,也是操勞一生的命,每日殫精竭慮,享受什麼的是不太可能了,不過去也能體會最極致的權力滋味,死後也能青史留名。
韓琳兒就是這種,能夠真正做到以苦為樂,登基十餘年,全在南征北戰的權力怪物了。
王重陽也是無奈,心中閃過一個個人名,隨後又被他一一否決。
名臣名將不少,但卻沒有一個是能為君的。
算來算去,甚至還不如當今的宋皇趙昀。
當然,他此刻尚不知道,因為墨鈺抽取了氣運金龍,趙昀已於今夜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