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後。
七十二輛滿載豆子的車輛來到了陰山營地。
裴明倫在裴寒衣的攙扶之下,走下了馬車。
他扶著胡楊木杖站在夯土墩台上,抬頭往這營地望去。
只見遠處房屋整齊地排列,好似棋盤中的棋子一樣。
兩丈高的土牆將營寨四面環繞,各處都有箭塔。
更遠處,春風掠過新墾的麥田,捲起層層碧浪直涌到天邊。
空氣之中瀰漫著青草的香味。
六架龍骨水車臨河而立,滿是綠苔的巨輪被水流推著咯吱作響,揚起的清波順著草灰鋪就的渠網漫進田間。
老人俯身捻了片麥葉,斷口處沁出的漿汁沾得指尖發亮。
「咔嗒、咔嗒。」
一看就知道今年有個好收成!
老太守微微的一愣。
被女兒與這神秘的年輕人救出之後,他已經做好了過苦日子的準備。
但如今看來。
似乎趙奇治理下的陰山營地,跟所有地方都不同。
「咔咔~」
鐵器撞擊聲自西北方傳來,老太守循聲望去,不由得大吃一驚。
十丈長的木軌依山勢盤旋而下,碗口粗的枕木每隔七步便用桐油浸過的鐵箍加固。
裝滿鐵礦石的木筐車正順著斜坡勻速滑行。
臨近彎道時,戍卒只需扳動嵌著鹿筋的制動杆,便能叫滿載的礦車穩穩停住。
這種運輸方式,令他大開眼界。
他不由拉住了旁邊的一個農婦,詢問這是運什麼的。
「這是趙大人發明的木軌運輸法。」農婦臉上帶著笑意。
「後山采的礦不用騾馬就能到鐵匠鋪,省下的草料能多養三頭牛哩。」
「木軌?」老太守咀嚼著這話,他抬起頭來望向這個新奇的營地。
首先注意到飲馬河邊的鐵匠鋪。
因為那裡聳立著一個巨大的水力風車。
「嘶!」
「竟然是用水力的方式來鍛造?」
裴明倫何等聰明,看到這風車就猜測到了它的作用。
他帶著好奇走近,剛剛走近,就被校場上的士卒給吸引住了目光。
「踏步前刺!」
「哈!」
「二段擊!」
「哈!」
只見煙塵瀰漫的校場上,五百甲士手持長槍正在訓練。
他們齊踏五步,新夯實的黃土竟被踩出龜裂紋路。
裴明倫眯起眼睛,午時的日頭正照在那些士卒胸前,銀光閃閃,好似一片銀色的海洋。
他能看到那精鐵鍛造的掩心甲被打磨得鏡面般光滑,每片甲葉邊緣都留著扇形淬火紋。
「身甲二十八斤,臂縛九斤,竟給戍卒配府兵規制?」
老太守攥緊木杖,他當年轄制雲州邊軍時,鐵札甲可是都尉以上才許披掛的
更令他愕然的是遠處大鍋旁邊忙碌的伙夫,有個瘸腿的漢子正在翻炒湯餅,身上的鐵甲嘩啦啦地響。
「連伙夫都有鐵甲?!」老太守吃驚到了極點。
他就算是抓破腦袋也沒有想到,這種厚實的鐵札甲竟然每一個士卒都有裝備。
要知道,一副腿裙甲,可抵百石粟!
老人的拇指摩挲著甲片邊緣的捲雲紋,四年前他主持修繕雲州武庫時,工曹報過一筆帳:
熟鐵十鍛成鋼需耗炭二百斤,三州二十四縣年產生鐵不過八千斤。
而現在校場上有整整五百套!
「河朔三鎮節度使的具裝甲騎,全身不過七十二片。」老人撫看著遠處的士卒,臉上充滿了震驚之色:
「你們這些戍卒比他們還要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的隊伍上,他們身形如標槍,甲冑閃閃發亮,散發著肅殺的氣息。
老太守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見識過如此精氣神的精兵了。
「側身斜刺,接回馬槍!」
「哈!」
總旗官揮動虎頭令旗的瞬間,那五百名士卒所組成的槍林自西向東次第翻卷。
五百具鐵甲迎風震響,裴明倫分明看到某個跛足士卒的脛甲。
腿彎處多出兩片鉸接鋼片,隨著刺擊動作鏘然伸縮。
他們幾乎是從頭到腳,武裝到了牙齒!
……
另外一邊。
暮色漫過飲馬河時。
裴寒衣轉過籬笆牆角的鳶尾花叢。
晚風掠過她新裁的素綢褶裙,細窄的腰封勒出沙漏似的曲線,偏又裹著箭袖短襦增出三分英氣。
遠處校場的連營燈火在她右頰的墨色牡丹刺青上躍出斑駁光影,倒像誰研了松煙又兌了三錢青梅酒。
明艷動人。
趙奇正在軍帳前指點豆子數量,忽然聽到腳步聲。
他一轉頭,看到裴寒衣娉娉婷婷地走來。
「趙校尉。」裴寒衣的話音比平時低三分。
趙奇瞥見她耳垂後暈開的薄紅,忽然想起前日讓紅梅送去的妝匣。
整套石榴石面簪原是從米氏商隊捎來的,如今看來倒是合襯這女將軍的骨相。
這位英武的女將軍,如今有些結巴:「感謝……感謝你將家父救出。」
「那日父親身陷囹圄的情景,我歷歷在目。」她忽然垂眸笑嘆,眼底細碎的微光也不知是水汽還是鎏金飾品的投影。
「驛站被焚時我以為餘生只能活在追查黑手的執念里,從未想過還能見老人捻著麥穗,笑談天牛幼蟲該用菜油治理的開心。
「我不擅道謝。」裴寒衣陡然使了幾分南疆擒拿手的寸勁,扣住趙奇欲倒茶的手腕:
「但家母教導過,好馬該在尚有草料時拴金嚼。」
「你的大恩我記住了。」
裴寒衣說著,她的身子猛然接近,那紅艷艷的唇瓣,如新摘下帶露的櫻桃,猛然地親在了趙奇的額頭上。
趙奇只覺顴骨掠過片被篝火烤過的雲。
等他分辨辨出是女兒家薄唇的溫度,他的袖口已沾了女兒的脂粉香。
那點矜貴的檀香原是宮制蜜合油的餘韻,此刻卻比沙場狼煙更惑人。裴寒衣退後半步時踩翻了帳冊,油墨同她的尾音一起暈在氈毯:「這營里處處透著不可思議,但最異想天開的......」
案頭磨了一半的墨忽然被酒漬染出朵朵梅花,原是裴寒衣撞翻了盛露酒的白釉盞。
夜色下,她的一雙眸子泛著淡淡的光亮:「……竟是讓我這樣的淪落人嘗到了安穩的滋味。"
夜風送來遠處蒙館的搗練聲,春杵夯土的節奏襯得她喘息分明。
趙奇端詳著女將軍緊繃如滿月弓弦的脊背。
金絲錦鯉紋的襴袍下擺還在微微發顫,倒像劈開雲層的閃電被收進冰裂紋瓷瓮里。
趙奇伸出手來攬住了裴寒衣的柳腰,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頰。
「既然喜歡這裡,就留下來與我一起建設這塊土地吧。」
裴寒衣白皙如玉的俏臉上布滿了紅暈,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