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工坊。
熊熊的爐子在燃燒,高溫散發著。
潮濕的泥胚在趙奇掌心緩緩旋轉,窯工們屏息望著他將拇指壓入陶模邊緣的雲紋。
「看好了,先燒制水晶。」
「水晶的品質決定著水玉鏡的優劣。」
趙奇鷹爪般的指節青筋暴起,掌心卻似抹了層油脂,黏土隨著呼吸的節奏逐漸延展成三尺見方的淺盤。
「要澆六分厚的料,窯溫得比燒琉璃再高兩成。」
郭把頭在窯口扒拉炭渣,粗糲指腹捻著石英砂比對火色。
「大人說的這水玉鏡,真能照出毫毛?」
「那豈不是法術?」
他心裡十分疑惑。
趙奇已經將粗料放入火爐中了。
他卸下牛皮圍裙,兩指鉗住鐵鉗從炭窯抽出根通紅的琉璃料棒。
氣海內息沿著少陰脈翻湧,暗紅火光自掌心升騰。
「轟!」
土窯裡面的火焰瞬間升騰起來,變得更為狂暴。
這是趙奇最近才學習到的。
使用內功能催動火焰,能產生更高的溫度。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團橘色熔漿烘成亮白光球。
「這就是水晶液(玻璃液)!」
「你們操作的時候,可以使用大勺子放到鐵板進行晾涼。」
「我有武功,就不需要這麼麻煩。」
只見趙奇往空中一抓,內力爆發。
十步外的學徒們齊刷刷倒退半步,他們看著熔漿在虛空中詭異地坍縮成半透明薄餅。
「取鐵板來!」趙奇一聲斷喝驚醒工匠。
郭把頭甩開汗巾撲向鐵砧,抄起錘打半日的精鐵板奮力擲出。
鐵板飛旋間掠過三個熔爐,被趙奇左手擒龍勁硬生生定在半空。
右掌催動熔漿潑向鐵板表面,嗤啦聲中騰起三尺白煙。
張伯淵顧不得燙手,抄起松木推板急急抹平。
他多年燒制陶器的手藝此刻化作疾風驟雨,趁熔漿未凝時刮出七尺見方的平鏡胚。
窯工們七手八腳抬來備好的濕沙模具,看著鐵板重重嵌入細沙深處。
這就是玻璃液,涼了之後就變成玻璃板了。
但是趙奇要製作的是玻璃鏡子。
就多出幾道工序了。
「記住,要趁熱覆錫。」趙奇甩袖抹去額角汗珠,鐵鉗挑起陶罐里融化的錫水。
這錫膏是他昨天令鐵匠鋪日夜捶打百遍的秘料,混著鹿脂熬成銀亮漿汁。
郭把頭赤著膀子搶到近前,鬃毛刷飽蘸錫液,對著漸晦的玻璃胚唰唰鋪展。
老鐵匠運腕如飛,每刷必與先前毫釐相嵌,漸漸鍍出片粼粼銀塘。
窯內火光映著眾人面上油汗,照見張伯淵捻斷的三根山羊須。
半個時辰之後,
趙奇忽然按住郭把頭顫抖的右腕:「該是水銀上場了。」
趙奇反手對著牆角陶瓮,虛空一握。
陶瓮應聲碎裂,滾出十粒蠶豆大的銀珠。
鏡子就是玻璃+水銀+錫紙底。
工藝上並不困難。
只見趙奇並指如劍點向水銀,饕餮勁裹著陰柔內力將毒液聚成團懸浮空中。
張伯淵緊咬牙關,銅瓢盛著新熬的鹿膠緩緩傾注,眼見銀白蛛網在膠液中舒展成膜。
「開模!」
八個精壯漢子吼著號子抬起鐵板,水晶鏡胚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趙奇抄起整張鹿皮撲上鏡面,雙手泛起淡淡的暗紅色,這是鐵砂掌運起的外在表現。
「嘿!」
他雙臂下壓,將鹿皮壓上。
使得水銀錫膠與玻璃嚴絲合縫。
趙奇雙臂虬筋賁張,青黑色皮肉下仿佛有火炭在燃燒。
過了很久,趙奇覺得手臂有些發酸了。
他收起了手,將鹿皮放下,把正面巨大的玻璃鏡子翻轉過來。
頓時,
工坊內傳出了一陣驚呼聲。
「天神老祖......」郭把頭銅鈴眼珠幾乎瞪出眶子。
「這……這就是水玉鏡?」
周圍的工匠都撲了過來,看著面前的鏡子,都將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只見三尺大的鏡子,玲瓏剔透。
鏡面不似銅胎浮著層昏黃霧靄,倒像是截了半片初凍的湖面。
它將目瞪口呆的工匠們,完完全全地倒映在鏡子上,讓人分不清鏡子裡面的是真人,還是站在鏡子外面的才是正主。
「天呀,好清晰!」
郭把頭震驚得雙手都在發抖。
他仔細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熱風掠過他鬚髮,連鼻頭被火星燎出的黑痂都纖毫可見!
「這是完全的倒映!」
「比什麼銅鏡強百倍!」
張伯淵佝僂的背脊忽然挺直,渾濁老淚啪嗒砸在地面上,濺起圈細小漣漪。
「神物!」
「神物啊!」
「能做出這樣的寶貝,老夫死而無憾了。」
新來的學徒呆望鏡中自己布滿雀斑的臉,突然怪叫一聲跌坐在炭灰里。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鏡子吸走了。
不想去看這鏡子,但是又被鏡子全部吸引了目光!
趙奇屈指輕彈鏡面笑道:「這鏡子,能賺足十萬雪花銀!」
「剛才我製作的工序,你們可記下了沒有?」
「嗯嗯。」工匠們齊齊點頭。
「很好。」趙奇說道:「你們設計一些款式,適合黃花大閨女用的小鏡子,適合懸掛的大鏡子,能釘在牆上的鏡子。」
「白瓷的產量稍微停一下,製作出一些這麼大……」趙奇比劃了一下臉盆大的範圍。
「製作一批鏡子,準備提供給供銷社。」
「先讓我們的人用用,提出一些改良意見之後,再改良一下投入到生產中。」
這些工匠當然是齊齊點頭答應了。
「去吧。」
趙奇讓這些工匠去忙活,他自己則是準備做出凸透鏡。
如今,燕雲鎮已經鋪設水管,準備提供自來水了。
他要給這些百姓們講一下衛生知識,讓他們別再吃生魚、喝生水了。
有什麼比讓百姓們親眼看到細菌更有衝擊性呢。
趙奇就想要磨出兩個凸透鏡,組合在一起就變成簡陋的「顯微鏡」了。
可能倍數會很低,看不清。
但只要看個大概,就能對這些人造成很大的衝擊了。
他正在忙碌著磨玻璃呢。
汪有財腳步匆匆地走來。
「大人,巡撫夫人來了。」
「嗯?是巡撫夫人?」趙奇有些疑惑:「不應該是巡撫自己來嗎?」
「那傢伙也是吃軟飯的主?」
「呃……屬下不知道,只是看出這胡夫人對他弟弟很關心。」汪有財將胡夫人的反應講述出來。
「也行。」趙奇點了點頭:「既然這鏡子製作出來了,正好缺一個高端賣家。」
「巡撫夫人可以是一個突破口。」
「走,我們去見見這個巡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