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著光亮走,
高出盡頭的門縫裡透出搖曳的燭光,
踩上最後一節木樓梯,咯吱一聲,
那光滅了,周遭陷入黑暗。
酒釀心猛地一跳,覺得牛頭馬面馬上就要竄了出來,用鎖鏈扣住她腳腕,讓她永遠無法從黑暗中脫身。
如此熟悉的感覺...
她定是在哪經歷過。
本能使然,她一路小跑到門口,砰砰砰地猛拍大門,「夫君,開門開門!外面好黑!」
喊得急迫,是真的怕,小雪覆蓋的夜晚硬生生嚇出一身冷汗,
「夫君開門!」
砰砰砰,
第四下還沒落門上,就聽屋裡傳來熟悉的聲音,「柳兒怎麼來了?」
酒釀大聲道,「我來找你了,開門開門!」
默了片刻,那聲音才回她,尾音帶顫,帶著壓制住的激動,
「你...你來主動找我的,是嗎。」
「是!」酒釀鼻子都貼門上了,手掌啪啪啪地拍,「開門開門,我要見你。」
「你為何要見我...」
那聲音問,
拍門的手一停。
好問題,
酒釀思考起來,額頭靠著木門,閉眼想,為何要見?
是因為沒人帶她玩了?不是啊,丫鬟們天天哄著她玩,沒了丫鬟,還有宋夫人呢,
是沒人給她芙蓉蛋花湯了嗎?也不是,畢竟夫君人不在,還會親手做了給她送回來呢。
那到底為何要見?
「柳兒,為何要來見我?」聲音又問,誓要得到答案。
酒釀咬著唇苦思冥想,
雪夜寂寥,長廊的木窗押著縫,透過那縫隙她看見窗外,是濃到極致的灰藍,
「嗖」的聲,
啪,
一轉頭,一朵煙花炸亮在夜空,花火如焰,映得少女眼眸透亮。
煙花?是新年了嗎?
不是新年,新年還早,
花火將她拉回許久前的那一晚,夫君說,新年要道一聲新年好,
那再之前呢...
再之前,
再之前夫君說,夫妻之間要相愛...
她那時迷迷糊糊地聽著,又在往後的日子裡隨口說著,
心裡咯噔跳了下,那心臟啊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臉頰熱得通紅。
答案呼之欲出。
她是愛他的,所以才想見他。
循循善誘,終於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夫君,我...」
哽了一下,穩下心神,開口不再隨意,用她最鄭重的聲音說,「夫君,柳兒愛你。」
「柳兒愛你,所以才來找你。」
「夫君,開門,柳兒想見你!」
她拍門,可那聲音再也不曾響起,
薄薄的一層木板,男人大手覆在門上,他亦是額頭抵著,若沒阻隔,會與她前額相靠。
拉開門閂的手抬起又放下,
他想開門,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再告訴她千遍萬遍他也愛她,
可不到時候...
他從來都是心狠之人,對自己,對愛人亦是能狠下心來,
他說,「柳兒,回去吧,我身邊有人伺候。」
既然她已經對他動了心,便急不得這一時,
門外突然安靜了,沈淵屏氣凝神,攥住手心,心臟撞擊胸膛,猛烈地跳著,
有哭聲傳來,低低的,一聲聲,將他心臟扎得千瘡百孔。
他一遍遍地勸慰自己,這是必須的,
他在幫她看清自己的內心,他的柳兒心智不全,他必須引導她,教會她,
同為夫妻,他將所有的愛都給了出去,他要的不多,不過是同等分量的愛罷了。
可哭聲扎得他如芒在背,
算了吧,他又想,不急著這一時,既然是個心智不全的傻姑娘,慢慢來便是,
「柳兒…我沒有——」
門打開,寒風襲來,木窗被吹得咯吱響,
葉柳已經走了。
他幾步邁到窗前,看見樓下那個小小的身影,穿著他誇過的金線狐裘外套,還戴著他說過好看的紅寶石簪子,
是特地打扮了一番才來找他的,
是的,他的柳兒動情了,一旦動情,他便不再是被動的那一方,
他恨被動,於朝堂,於感情都一樣,他必須將主動權捏在手裡。
…
酒釀剛下樓就被丫鬟婆子小廝圍住了。
就和計劃好了,在暗處等著一樣,
她哭哭啼啼,一雙杏眼全是淚,哭得肩頭直顫,眾人說什麼都不理,邊抹淚,邊悶頭往前走,
丫鬟說,「夫人夫人,上馬車吧,外面涼。」
「不要。」她哽咽地開口,
婆子在一旁急得跳腳,忙把手爐塞她手裡,「夫人,暖暖手。」
摸到梅花紋路,是夫君給她的那隻,
想到夫君的好,她更難受了,
想到夫君的好不會長久,更是難受到心疼,
少女指著那個小二樓,一抽一抽地問,「夫君和誰在一起?」
丫鬟婆子們是被敲打過的,雖可憐葉夫人,但也不得不說謊話,「是馬上要進府的夫人,可會伺候人了!」
另一個補充道,「是了是了,以後咱府里就要更熱鬧了,您和宋夫人又有人作伴啦!」
像有一道閃電劈下來,劈得她半天回不過神…
又有人推波助瀾,嘆氣道,「您啊是不知道,宋夫人以前也是被獨寵的,自從您進了門,老爺心思就在您一個人身上啦,這要再有新夫人,您也不用受累了是不是…」
「是是是,這是好事呀!您上次不還嫌老爺煩,說他打擾到您餵鯉魚了嗎,馬上就好啦,您可以餵一下午都不會有人煩啦!」
這話說的酒釀哇的一聲大哭,哭聲引起犬吠陣陣,
她想起來了,那天中午她在池子邊餵魚,餵得正開心,夫君來了,二話不說,從她碗裡拿了一把撒池子裡,
他手大,一把下去半碗就沒了,等下宋夫人還要來,這麼浪費還得了,
於是她把他攆走了,丫鬟們晚上告訴她,老爺一直不開心,
她問,「是不是不給他餵魚,所以不開心。」
丫鬟回,「是因為您把宋夫人看得比老爺重要,所以老爺不開心。」
…
昨晚的事傳到了宋絮耳朵里,
她對此只有四個字的評價,
死性不改。
沈淵是不適合成家的,他會把所有真正愛他的人都逼出病來。
那人整晚未歸,她一早做了桂花圓子送紫竹苑,
剛進門,就看一抹熟悉的身影向她跑來,把薄雪踩出一個個腳印,她牽著她的手央求道,「好姐姐,帶我走吧,我不待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