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美國華盛頓。
時間:凌晨兩點。
即便已經是深夜,但白宮西翼的燈還亮著。
通往橢圓辦公室的那條長走廊里靜得要命,除了值班的之外,工作人員多數都已經下班。
牆上的壁燈調到了最柔和的一檔,昏黃的光只能勉強照見那些鑲金框的總統畫像。
這些老傢伙的畫像在這個走廊上已經掛了百年,也靜靜地看過了多少任美利堅總統因為政事在三更半夜的辦公室里撓頭罵娘。
不過,這些老傢伙也許真沒想到,今時今日,他們能迎來這麼一位能折騰的主兒。
辦公室里,那張著名的辦公桌後,金髮奶龍把兩條短腿架在桌沿上,腳上的皮鞋也沒脫,後跟把桌面的核桃木蹭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此時已經皺得不像樣子,領帶歪到左邊肩膀上掛著,像根被小孩兒扯鬆了的鞦韆繩。
即便已經凌晨兩點,這位年過七十的總統仍舊攥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翻飛,趕著他最愛幹的事——發推特。
每戳幾下,金髮奶龍就停下來,眯著那雙小眼睛把打出來的字重新讀一遍,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自己給自己試音。 今天,他已經連續發了27條推特了。
一天只有24小時,金髮奶龍恨不得有48小時,這樣他至少能發50條。
對於發推,金髮奶龍絕對是認真的。
往往輸入一次自讀一次,不滿意立馬刪掉重新寫。
如果滿意了就按發送,然後等上十幾秒,刷新一下看看有沒有人點讚。
他那張被日光浴機曬成小麥色的臉上掛著近乎虔誠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手裡捏著的不是手機,而是核按鈕的發射鑰匙。
就在他發得興起的時候,希克斯出現在了門口。
作為金髮奶龍的秘書,她本來早就應該下班了,但今晚壓根兒走不了。
就在兩個鐘頭前,倫敦和柏林那邊的網絡編輯幾乎同時上了線,把兩個重磅炸彈甩進了全球新聞的池塘里。
《衛報》和《明鏡》周刊,兩家歐洲最有分量的媒體,一個在泰晤士河邊上發稿,一個在菩提樹下大街定版,時間差不到十二分鐘。
兩個媒體的兩篇報導核心內容完全撞了車。
根據希克斯的經驗判斷,出現這種情況可就不是什麼巧合了。 很顯然,有人同時往兩個方向餵了料。
「總統先生。「
霍普推門而入,人站在門邊,手裡端著個平板電腦。
平板電腦的屏幕亮著,上面是《衛報》網站的頭條截圖。
她那張臉上表情複雜,眉頭緊鎖,似乎吃東西被噎住了,說不出話,又吐不出來的難受樣。
「出現了一個異常情況,歐洲媒體那邊……出了點狀況。「
金髮奶龍頭都沒抬。
此時他的興致完全還集中在推特上,十分鐘前發出去的一條推,即便在凌晨兩點還獲得了上千個贊。
「又怎麼了?「
他有些不耐煩。
最近壞消息比好消息多。
每次秘書霍普過來,他都感覺心臟有些發悶。 「《衛報》和《明鏡》周刊在四個小時前同時發了兩篇長文報導。「
霍普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我都看了,在內容上,報導的核心幾乎一模一樣。都指向咱們cia在監控歐洲領導人的私人通訊……最要命的是他們還附了通話記錄的部分截圖,雖然部分敏感詞被塗黑遮擋,但還是能看出是我們cia的內部資料。「
金髮奶龍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然後又開始戳屏幕。
此時,他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剛打出來的那句「激進的左派正在毀掉這個國家「上。這句話他已經改了三遍了,第一遍說「極左「,第二遍改成了「激進派「,第三遍加了個前綴「激進的左派驢黨人「,然後猶豫了一下,又把「驢黨人「刪了。
斟酌再三,總算發出去了。
搞定後,他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抬起頭來看向門口。「你是說歐洲的媒體?發出多長時間了?「
「四小時前,兩家都是歐洲媒體。「
「這事跟我們在鳥克籃的情報站被突襲有關嗎?」
「我覺得……」霍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有關聯,估計就是那邊泄露的資料。」
「彭裴奧呢?他不是在基輔嗎?怎麼搞的?他還打電話過來讓我給菠蘿申科那傢伙施壓,我照做了,然後就用這種結果來回報我?去,聯繫他!讓他給我來個電話!「
「基輔那邊早上八點多,不知道他起床沒有。「 「不管!我兩點多還在工作!他八點還敢睡覺!?」
金髮奶龍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拍,啪地一聲響。
然後,他終於將那兩隻腳從桌子邊沿收回來,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起來,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
「cia那幫蠢貨的保密措施是怎麼做的!?每年我給他們那麼多海外經費都幹什麼去了!?該死!今年我一定要削減他們的經費才行!「
說這番話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繞圈子了,而且邊走邊把手舉起來,手指偶爾在空中戳了兩下,像是在戳著某個看不見但又很討厭的人臉。
「你知道嗎?!我跟cia那幫傢伙說過多少回了?讓他們做事小心點!其實我還跟他們提到過,歐洲那些老屁股們的通訊線路能不動還是不要去動的好,就算真的要動,動完了就得藏死,得把尾巴掃乾淨!結果呢?!這幫廢物就是沒聽進去!現在好了?全世界都看見了!「
慢慢地,他開始罵粗話了。
霍普識趣地轉身,輕輕把門關好,人依舊站在原地沒吱聲。
跟了金髮奶龍一年多了,霍普早摸清了自己老闆的脾性。
罵人往往是開胃菜,接下來才是火山爆發。
通常自己老闆遇到一些壞消息的時候,他都會在辦公室不停繞圈子。
轉圈時候走得越急,說明他心裡慌得越厲害。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等走到牆角再折回來重新坐下的時候,那就是要開始找人背鍋了。
果不其然,金髮奶龍走了七八圈,終於停下來。
他轉過身去盯著牆上那幅林肯的畫像。
看了許久,突然開口說了一句:「歐洲媒體公布cia到底監聽了誰?「
霍普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報導里重點提了莫大媽和菠蘿申科的通話記錄,有幾段具體的通話記錄摘錄。還有……「
她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說出來後會引來怎樣的怒火。
「鳥克籃那邊的媒體說,cia在他們境內的幾個情報站里還存了一大批收買當地官員的銀行轉帳憑據,除此外,還有一些監聽總統府電話的技術日誌。「
「鳥克籃那邊的媒體?「
金髮奶龍的嗓門陡然拔高。
「彭裴奧現在不是在基輔嗎?他昨天跟我通電話,還給我拍胸脯說形勢開始好轉了,被搜到的情報都被封存,說姓宋的傢伙肯定跑不掉了!怎麼今天就全被捅出來了?還特麼捅到歐洲去了?這頭蠢驢!我還有十多天就要去歐洲訪問了!難道讓我去那邊被他們圍攻!?「 說著說著,他的臉漲紅了,腮幫子上的肉微微發顫。
霍普小心翼翼說道:「目前還不清楚泄露源具體在哪邊,技術組正在追。不過衛報的記者剛才在推特上補充了一句,說他們手裡還有更多材料,未來幾個小時內會分批放出。「
金髮奶龍聽完這句,瞳孔微微縮小了一圈。
他側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從桌面上撈起一支馬克筆,把它高高舉起來。
看那架勢他真想把這玩意兒甩出去,甩到對面那排書架上去。
但到臨了,手又收緊了,最後還是把筆放下來。
他扔下筆,沖霍普一揚下巴。
「去!給我接彭裴奧。我現在就要和這個蠢貨通話!「
「好的,總統先生。」
霍普點頭剛要轉身。
金髮奶龍他忽然又喊了一聲:「等等。「
「總統先生……還有什麼吩咐?「 金髮奶龍眯著眼睛,盯著窗外那一片黑漆漆的夜空,呆呆地看了許久。
「你知道這事兒最有趣的地方在哪兒嗎?「
霍普站在門邊沒敢接話。
一般這種時候,不插嘴是明智的選擇。
總統要的不是別人接話,他會自己說下去。
果然,金髮奶龍接著說道:「要是奧黑那個年代出了這檔子事,媒體會說'情報失誤',然後國會在那開兩天聽證會,驢黨那幫老東西站鏡頭前面抹兩滴鱷魚淚,說什麼'我們深感遺憾',這事兒就翻了篇。可是現在輪到我當總統,他們就不這麼心慈手軟了。「
接著,他哼了一聲。
「國會那幫人巴不得把我綁在火架上燒死。「
頓了一下,金髮奶龍手指頭在桌邊敲了兩下。
「這件事,你去找人盯好了。然後去告訴彭裴奧,讓他別慌,別到處亂咬人。先看看那頭華國狐狸手裡還有多少底牌。「
「華國狐狸「這詞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調都變了味兒,帶著一種輕蔑。
自己好歹是美國總統,一個搞防務承包的生意人再能折騰在他眼裡也就是條泥鰍。但金髮奶龍眼底的輕蔑底下還藏著一絲別的東西。 那是種奇怪的感覺,像個下棋的老手忽然發現對面坐了個不按套路出招的野路子玩家,輸了幾步棋之後反倒來了興致。
霍普沒多問,轉身出去聯繫彭裴奧了。
高跟鞋的聲音沿著走廊越來越遠,最後被走廊盡頭的門吞掉。
橢圓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金髮奶龍在椅子裡坐下來,屁股陷進皮墊子裡,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花飾發愣。
那玩意兒雕的是美國國徽的老鷹,站在一盞枝形吊燈的底座底下,鍍金的羽毛尖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發推的興致被攪黃了。
新的壞消息來了。
之前的激情澎湃現在都成了退潮的海水。
在那兒足足坐了兩分鐘。
他重新抓起了手機。
拇指再次開始在屏幕上翻飛。
「假新聞!我最厭惡的假新聞又出現了!cia的一切行動都合法合規!那些所謂的證據從頭到尾都是偽造的!驢黨又開始玩他們的老把戲了!sad!「 打完後,略微在眼睛裡過了一遍。
金髮奶龍這才滿意了,點擊將這條推特發了出去。
等了三十秒。
看著屏幕上冒出來幾條「回復「和「轉推「的提示,他的腮幫子動了兩下,鎖屏,解鎖,把那條推文刪了。
之後,他又開始重新輸入新的推文。
「我們已經注意到了歐洲某些媒體報導,正在審慎評估情況。美國始終充分尊重盟友的主權與隱私,對他們的領導人始終保持尊重,但假新聞破壞了一切,別急!更多信息將在適當時候公布。「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往後一靠,閉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就像一個孩子剛剛在一場搶奪玩具的爭鬥中勝出一樣得意。
「麥可啊……麥可……「
他念著彭裴奧的暱稱,嘴裡喃喃有詞:「你可別讓老子親自下場給你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