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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套馬杆

2025-12-03 14:12:56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第376章 套馬杆

  在皇帝的嚴令下,廠衛、緹騎、衙役傾巢而出,在京師的大街小巷裡四處遊蕩。

  一時間,茶館酒肆噤若寒蟬,人人談「檄」色變,總算是把洶湧的物議給壓了下去。

  可剛按下葫蘆又起了瓢,朝廷能堵住一時,卻難掩天下悠悠眾口。

  那封《告天下臣民討虜書》如同燎原星火,開始在大明各地悄然出現,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陝西自不必多說,這裡曾是各路義軍活躍的舞台,也是漢軍的老家。

  派往此地的探子們簡直如魚得水,迅速便將檄文散布到了三邊各鎮。

  然而,留守的邊軍將士對此反應卻頗為複雜。

  多年欠餉、食不果腹的窘境,早已磨滅了他們保家衛國的熱情。

  比起遠在千里之外的韃子,他們更關心自己什麼時候能吃上一頓飽飯。

  只要能填飽肚子,管他打誰,保準是指哪打哪!

  甚至還有不少人,在暗中期盼著朝廷趕緊吃幾個敗仗。

  如此一來,漢王不就有藉口出兵了嗎?

  屆時,或許又是另一番天地。




  對此,這位雄踞東南的海上霸主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他甚至還專程派鄭芝鳳出面,把幾名探子請到了他的老巢安平港,詳細詢問了此事經過。

  聽聞四川願與大明暫息干戈,共御外辱後,鄭芝龍連連撫掌盛讚:「漢王深明大義,鄭某佩服!」

  可一旦談到締盟或者抗清一事時,他卻話鋒一轉,以「鄭家善於舟楫風浪,拙於陸戰廝殺」為由,一口回絕。

  很顯然,鄭芝龍只想守著他的龐大艦隊和貿易網,做一個逍遙自在的海上皇帝,根本無意捲入陸上紛爭。

  而在湖廣的谷城,剛剛接受招安不久的張獻忠看到檄文後,卻是勃然大怒。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江瀚好歹也是造反的老資歷,怎的如此糊塗?!」

  在張獻忠看來,如今皇帝老兒正被韃子搞得焦頭爛額,正是扯旗造反、大展拳腳的天賜良機!

  可他江瀚非但不趁機出兵,反而搞什麼「休兵討虜」,簡直是迂腐不堪,錯失良機!

  「老子可不能陪他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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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前想後,張獻忠決定甩開膀子單幹,暗中下令加緊籌備,只等時機成熟,便要再舉反旗。

  相比之下,屯兵於南陽的羅汝才則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到底是造反的老前輩,這一手看似迂腐,實則卻是以退為進。」

  「這封檄文分明是以大義收攬人心,志不在小啊!」

  於是羅汝才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他下令各部謹守營盤,既不響應張獻忠的躁動,也不明確表態支持檄文,只是暗中加強了與四川方面的聯繫。

  值此亂世,多備一條後路總是沒錯的。

  至於潛入北直隸的探子,幾經周折後,總算是抵達了廣平府地界。

  再往前,便是清軍游騎頻繁出沒的交戰區域,大隊虜兵往來縱橫,如入無人之境。

  為確保安全,他們只能在平鄉一帶潛伏下來,設法建立聯絡點,密切觀察前線戰局。

  而巧合的是,此時的盧象升正囤兵於百里外的巨鹿縣。

  這位身處一線的督師,尚不知道千里外的四川,已經有人發出了檄文號召天下討虜。

  即便知道,他也無暇他顧。

  遠水解不了近渴,盧象升正求爺爺告奶奶的向各州縣求糧呢。

  過去的兩個多月里,他的部隊一直得不到補給,早已彈盡糧絕。

  當初在保定府時,巡撫張其平便以各種藉口拒絕提供糧。

  盧象升好說歹說,張其平才象徵性地撥發了一點折色銀子,讓各軍自行採購糧食。

  可在這兵連禍結之年,各地百姓早已自顧不暇,官商豪紳們更是緊閉倉門,坐地起價。


  市面上根本無糧可買,銀子握在手裡跟廢鐵沒什麼區別。

  屋漏偏逢連夜雨。

  恰逢此時,遠在昌平的陳新甲聽信了假情報,上報朝廷說清軍大舉西進,意圖威脅井陘、固關,進入山西。

  他言之鑿鑿地奏報,說清軍已經攻破了山西龍泉關。

  為了取信於人,陳新甲甚至還拉來山陰縣令張啟運為其背書。

  這則嚴重失實的消息,直接影響了中樞的判斷。

  兵部據此認為,清軍有進入山西的意圖。

  於是中樞連發數道命令,催促盧象升立趕往龍泉關一帶堵截,以防虜騎深入山西。

  可盧象升領兵多年,並非紙上談兵之輩。

  他很清楚,此次東虜南下,主要是沿著太行山和大運河一線活動。

  目前其兵鋒才及真定府附近,怎麼可能突然大規模北返西進?

  更何況,陳新甲在塘報中稱,清軍主力十一月二十二日尚在真定附近。

  僅僅隔了一天,二十三日便出現在兩百多里外的龍泉關。

  除非虜兵肋生雙翅,否則絕無可能!

  再者,韃子放著離真定僅十餘里的固關不打,非要繞遠路去攻龍泉關,於理不合。

  基於以上種種判斷,盧象升在收到命令後,並未第一時間分兵前去堵截。

  可他能保持冷靜,卻架不住隊伍里有人心懷鬼胎。

  大同總兵王朴此時又跳了出來。

  他早已被清軍嚇破了膽,根本不想在平原上與虜騎野戰,一心只想退回相對安全的山西腹地。

  於是他連連上書,誇大山西方向的「威脅」,請求朝廷將他調回山西布防。

  為了達到目的,王朴甚至不惜散布假情報,混淆視聽。

  在王朴等人的鼓譟下,盧象升開始漸漸動搖,懷疑是否真有清軍竄入了山西。

  在他猶豫不決時,紫禁城裡的崇禎最終拍了板。

  朱由檢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下令兵部飛檄前線,要求盧象升立刻分兵。

  大同巡撫葉廷桂、山西巡撫宋賢,再加上王朴的大同兵,三部共同返回山西,去阻擊那支只存在於塘報上的清軍。

  一番扯皮與強行徵調之後,盧象升摩下原本的三萬兵馬,被硬生生分走大半o

  最終只剩下了楊國柱、猛如虎等部,合計一萬一千人。

  而此刻,在他附近,是多爾袞所率領的西路清軍主力,兵力多達兩萬五千以上!

  就在這種兵力懸殊、糧草斷絕的情況下,一封檄文橫空出世,狠狠地扇了皇帝一個耳光。

  為了挽回顏面,朱由檢再次下達嚴旨,催促盧象升率領萬餘飢疲之師,主動出擊,尋找清軍主力決戰。

  接到這封催命的聖旨後,盧象升心中一片冰涼,充滿了絕望。

  自從京師陛見,與楊嗣昌、高起潛等人不歡而散後,他就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

  無非是像昔日的袁崇煥一般,在西市走一遭罷了。

  如今支撐他的,不過是一腔忠君報國的熱血,以及「君憂臣勞,君辱臣死」的信念而已。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還不如多殺幾個韃子,以此報效皇帝的知遇之恩。

  然而,直到接近權力中樞後,他心中那個「英明神武」的君父形象,就越是崩塌。

  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遇事推諉,毫無擔當。

  不僅不信任他這個天子門生,反而以宦官監軍,處處掣肘;

  不聽信前線主帥的判斷,偏要於深宮運籌帷幄,降旨督軍。

  時而議和、時而決戰,遇事則推諉塞責,反覆無常,簡直視軍國大事如同兒戲...

  而朝中袞袞諸公,更是讓他齒冷。

  楊嗣昌口蜜腹劍,只知逢君之惡;

  陳新甲糊塗顢預,不諳軍事;首輔劉宇亮誇誇其談,德不配位;

  監軍高起潛畏敵如虎,不聽調遣。

  環顧朝堂,竟無一人可依可靠!

  隨著失地不斷增加,盧象升只能在君命的再三催促下,提兵南下尋找清軍主力。


  他抱著「將軍死綏,有前無卻」的決心,率領一萬飢兵,一路從保定府追擊到了順德府。

  行至巨鹿縣時,部隊實在走不動了。

  連續的行軍、缺糧導致的虛弱,使得軍中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時值深冬,華北平原上早已是積雪盈尺,凜冽的寒風像是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營地內外的樹,不論粗細都被扒了個精光,慘白慘白的樹幹,看著像凍硬的骨頭。

  士兵們蜷縮在夯土營牆下,凍裂的手攏著袖子,拼命往火堆邊湊。

  火堆由幾根樹幹搭著,上面還架著豁口的鐵鍋。

  鍋里的雪水正冒著泡,水面上還飄著幾截泡得發白的醋布、以及皮鞋帶。

  餓得急了,他們只能從轡頭上拆下些皮料來果腹。

  沒人說話,只聽見牙齒嚼帶子的聲音,咯吱咯吱作響。

  嚼得牙酸了,士兵只能隨手舀起一勺雪水,勉強用以佐餐。

  每個人的喉結都在艱難地上下滾動,臉上是麻木的飢餓。

  盧象升站在不遠處,一身白袍上落滿了積雪,攥緊的劍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張了張嘴,朝著身旁的親兵吩咐道:「把我的五明驥牽來吧......讓弟兄們開開葷。」

  「即便吃不上肉,喝兩口肉湯也行。」

  一旁的猛如虎和副將劉欽聞言,連忙上前勸道:「軍門!萬萬不可!」

  「且不說馬兒跟隨您征戰多年,要是殺了吃肉,萬一有事,連突圍都突不出去!」

  盧象升搖搖頭,苦笑道:「突圍?」

  「為今之計,盧某還能往哪兒去?」

  「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可就在幾人爭執不下時,營地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盧象升生怕敵軍來犯,立馬帶人趕了過去,可等到營門處,他才發現來的竟然是一群百姓。

  他們有老有少,穿著單薄的棉襖,手裡拎著些布袋子,凍得臉通紅。

  經他細問後,盧象升才知道這是附近大名、順德、廣平府的百姓。

  打頭的是個鄉老,頭髮鬍子花白。

  看見盧象升,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一把拉住他的手,未語淚先流。

  「盧公,咱三郡百姓來看您了。」

  「自從大名府一別,如今已有五年矣,不知您可曾記得小老兒?」

  見著眼前的鄉老,盧象升恍若隔世。

  這不是當初他任大名兵備道時,平鄉縣王固村的族老嗎?

  八年前,他升任山東布政使右參政,整飭大名兵備道,管轄大名、廣平、順德三府。

  當時流賊肆虐,盧象升抽集壯丁,訓練鄉勇時,就曾與眼前的老者打過交道。

  那鄉老的手凍得冰涼,攥得卻極緊。

  他看著盧象升枯槁的面容,頓時泣如雨下:「盧公昔日也是俊後生,怎得如此憔悴?」

  「天下動盪快十年了,明公出萬死不顧,率先為天下蒼生挺身而出。」

  「定然是朝中奸臣當道,明公一片孤忠,反倒遭人嫉恨排擠!」

  「鄉親們都聽說了,如今將士們奉調出關,抗擊東虜,哪個不想家?」

  「天可憐見,輾轉於荒野兵鋒間,竟然連一頓飽飯吃不上!」

  他擦了把淚,言辭懇切:「盧公聽小老兒一句勸,不如先移師到廣平、順德府城暫歇,廣召忠義之士。」

  「三郡鄉親們但凡聽盧公之名,哪個不歡欣鼓舞?」

  「當初要不是您編練鄉勇,大家早已死於亂兵賊寇之手;如今要不是您擋在前面,咱們又要深陷韃虜兵禍.......」

  「三郡子弟同心戮力,只要您登高一呼,贏糧景從者必有十萬之眾!」

  「比起您如今孤立無援,豈不是天壤之別?!」

  盧象升看著眼前的老者,又看了看後面的百姓,眼眶一下子模糊了。

  鐵打的漢子,此刻也忍不住淚如雨下,他緊緊握住老者的雙手,泣不成聲:「盧某————多謝父老鄉親厚愛!」


  「可如今嚴旨迭下,盧某旦夕將死之人,又怎能再拖累諸位父老!」

  「回去吧,眼下韃子正往這邊趕呢。」

  「明公!」

  「明公!」

  「聽小老兒一句勸...

  」

  說完,他猛地止住淚水,不顧眼前老者的苦苦哀求,回頭喊來猛如虎和劉欽:「把鄉親們送回去,再分些人手,護送他們安全到家。」

  兩人嘆了口氣,心有戚戚的轉身回營點人,可喊了好幾聲,營里的兵丁卻沒一個應聲。

  人群沉默著,像一塊的生硬石頭。

  士兵們都低著頭,有的攥著手裡的破槍桿;有的攥著身上的衣甲,也不說話。

  一些年輕的士兵偷偷抬了抬頭,看了眼遠處盧象升的背影,又趕緊把頭埋下去。

  他們不是不願聽令,是怕。

  怕這一去,再回來時,營盤沒了,同袍沒了,連盧督師也沒了。

  最後好說歹說,軍中才勉強挑出了五十多人。

  都是些年紀最小、尚未成婚的小伙子。

  他們一個個都紅著眼,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送走百姓沒多會兒,營外又有人來了。

  來人名叫姚東照,他領著一支車隊,拉了十幾車糧食停在營門外。

  姚東照是當地的生員,聽聞盧象升軍中缺糧,竟變賣家產,籌集了七百斛糧食牽來勞軍。

  看著車上的糧食,盧象升眼圈又紅了。

  軍中缺餉缺糧這麼久,久催兵部不至,沒想到最後竟然是百姓們站了出來。

  他緊握著姚東照的手,聲音哽咽:「姚生雪中送炭,盧某————無以為報!」

  他摸了摸腰間的佩劍,將其解下來,鄭重地遞給了姚東照:「盧某如今子然一身,身無長物。」

  「此劍隨我多年,今日相贈聊表寸心,萬勿推辭!」

  姚東照接過劍,手指摩挲著劍鞘,眼含熱淚:「督師,不知————不知何時才能再與督師相見?」

  盧象升望著京師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面有菜色的將士,長嘆了口氣:「我率數萬山西兒郎入京勤王,未竟全功。」

  「如今————東虜攻勢未衰,前途難卜。」

  「此戰若能得勝,掃清胡塵,我當與姚生再會於京師,共飲凱旋;」

  「倘若兵敗,此身便付與疆場,以血肉滋養故土,亦算死得其所。」

  「他日若天下承平,你再拔出此劍時,如有寒光流轉,那就是我來見你了——

  」

  姚東照聞言頓時泣不成聲,他抱著懷中寶劍,對盧象升深深一揖,肩頭止不住發抖。

  得了大名府百姓和姚東照的資助,將士們總算是能飽餐一頓了。

  可就在眾人沉沉睡去時,在營地的一個軍帳里卻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目睹了白天的所見所聞,猛如虎和劉欽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為盧象升尋得一線生機。

  可究竟怎麼做,誰來做,兩人卻爭執不下。

  昏暗的營帳里,油燈如豆。

  猛如虎背著手來回踱步,語氣焦灼:「不能再等了,必須想辦法讓軍門離開!」

  「軍門是我宣大的主心骨,萬萬不可折在此地!」

  一旁的劉欽卻嘆了口氣,沉聲道:「可是————督師的脾氣你我都知道,他豈是臨陣脫逃之輩?」

  「今天督師連大名府都不願意去,生怕連累了當地的父老鄉親,咱們又如何能勸得動?」

  他話鋒一轉,冷聲道:「你我應該都清楚昔日袁崇煥下場,要是督師回去了,照樣難保性命。」

  「依我看,他這是已經心存死志,想要一死報效君恩。」

  猛如虎聞言,攥緊了拳頭:「那也比死在這兒強!」

  「軍門就算不再領兵作戰,放到後方理政也有大用!」

  「就算用強!綁也得把軍門綁走!」

  「我意已決,由劉副將你護著軍門衝出去,我領兵殿後!」


  劉欽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沉聲道:「不可!」

  「猛總兵,你是蒙古出身,此事————恐怕還得你來辦。」

  猛如虎聞言一愣,隨即臉上湧起一股怒色:「劉副將!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猛如虎雖是蒙古降人出身,但歸降以來,披肝瀝膽,天地可鑑!」

  「你豈可以蒙韃蔑視於我?」

  正說著,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劉欽見狀,連忙按住他的手,解釋道:「猛總兵息怒,劉某絕無輕視之意,更非質疑你的忠勇!」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我的意思是,由你去辦,在戰況最激烈、無暇他顧之時,想辦法送督師出去————」

  猛如虎依舊余怒未消,冷冷道:「如何護送?督師豈會聽我的?」

  劉欽也不廢話,從軍帳的角落裡拿來了一根套馬杆。

  看著猛如虎疑惑的目光,他連忙解釋道:「這是先前從韃子手裡繳來的。」

  「我記得————你們蒙古人,似乎善於套馬?」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找個機會,把督師的馬給套了,強行把他從戰場上帶走。」

  「實在不行,套人也可以!」

  「只要你帶著督師衝出去,我必定拼死斷後,為你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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