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江瀚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看向曹二:
「嘶,沒看出來,你這老小子一肚子壞水兒啊。」
「挖墳掘屍可是要遭天譴的,你就一點不怕?」
曹二撓撓頭,嘿嘿一笑:
「陛下此言差矣,咱又不是私掘盜墓、干那摸金校尉的勾當;這可是替天行道,斬斷偽清龍脈的堂堂正正之舉,何來天譴一說?」
「那虜酋當年在遼東殺了我多少漢民,讓他安安穩穩躺在地底下享福,那才是沒天理。」
說著,他搓了搓手,湊近半步,
「陛下您看……?」
江瀚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隨即大手一揮:
「走,先看看再說。」
說罷,他便接過馬韁翻身上馬,帶著曹二和數千精騎出了城池,直奔東北方向而去。
出了北門,再往東北疾馳二十里,便是老野豬皮努爾哈赤的陵寢所在,又稱福陵。
一行人沿著官道縱馬疾馳,越往東北走,地勢便逐漸抬高,遠處的山脊線也愈發清晰起來。
那便是天柱山,皇陵所在之地。
天柱山是長白山延伸出來的一道余脈,山勢不算太高,但勝在綿延起伏、層巒疊嶂,像一條蟄伏的巨龍橫臥在渾河北岸。
整座山脊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古松,層層排列,直插雲霄,在山風的吹拂下陣陣作響。
山腳下渾河蜿蜒而過,河水清亮,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整片地勢由南向北逐漸升高,從河岸到山腳再到山頂,層層抬升。
江瀚勒馬遠遠望了一會兒,也不由感嘆了一句:
「好一座風水寶地,萬年吉壤,怪不韃子把皇陵選在這兒。」
而其中最令人注目的,是陵外那數以百計的參天古松,黑壓壓地排列在緩坡上,直插雲霄,濃蔭蔽日。
這便是被譽為盛京八景之首的「天柱排青」。
穿過石牌坊,神道兩側依次列著四對尚未建好的石刻,看樣子應該是獅虎一類,周圍還有不少散落的石料。
而神道盡頭則是一段一百零八級的向上台階,長度足有十餘丈,從上到下將神道區與山頂陵寢連接起來。
一行人拾級而上,最上頭是一座類似衛城的建築群,外部有城牆圍繞,裡頭望塔、配殿和祭台等一應俱全。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不少漢軍將士正穿梭其間,挨個把屍體往外抬。
曹二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指著屍首介紹道:
「這些都給韃子守陵的,足足有好幾百人,都是些死忠餘孽。」
「忠勇侯帶兵來時,這幫人還躲在牆垛後面負隅頑抗,結果被盡數給宰了。」
在他的帶領下,一行人穿過院子,徑直來到了其中最為顯眼的大明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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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內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頭刻著「太祖高皇帝之陵」七個大字,字跡渾厚遒勁。
江瀚站在碑前,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半晌,忍不住啐了一口:
「關外蠻夷、建州小酋,世受我中原撫恤庇佑而不自知。」
「明明是建州衛區區一龍虎將軍,不想竟裂土稱兵,妄稱太祖;匹夫賊寇也配坐擁帝陵、竊據吉壤,簡直可笑可恨!」
一通怒罵後,眾人才穿過月牙城,來到了皇陵的最核心區域——寶頂。
所謂的寶頂,就是一個用三合土層層夯築而成的巨大封土堆,下方便是地宮所在。
江瀚站在寶頂前,繞著封土堆走了一圈,只覺有些棘手:
「衛國公,如今這地宮已經封口,想開棺戮屍是不是有些難度?」
曹二聞言咧嘴一笑:
「陛下儘管放心,末將早有準備。」
「實不相瞞,這陵寢其實還並未完工。」
「忠勇侯率軍來時,還有不少匠人正藏匿其間,被我等給活捉了。」
江瀚聞言眼前一亮:
「哦?」
「莫非這幫匠人能指出墓道所在?」
「朕聽說皇家修建陵寢時,大多都會把地宮的工匠給處決了,免泄露墓道位置。」
「難不成韃子善心大發,放過這幫匠人了?」
曹二搖搖頭,連忙解釋道:
「陛下,您說的那都是市井話本里的謠傳。」
「即便可以殺了施工的工匠,但大量工部官員、監工等知曉內情的,總不能也一併殺了吧?」
「皇陵工程浩大,所需工匠不計其數,想要大規模滅口也確實不便。」
「再說了,韃子工匠本就不多,能參與修築皇陵這等重要工程的,肯定都是些熟練老手;」
「真要把這幫人全殺了,其他城池殿宇咋辦?」
「一般負責封門的工匠,都是徵調的聾啞人,聽不見也說不出,既不會泄露秘密,也犯不著滅口。」
江瀚聞言點點頭,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他望著那座巨大的封土堆,緊接著又吩咐道,
「事不宜遲,你趕緊去,讓工匠把墓道入口給朕指出來。」
「此外,再從盛京調兩萬人馬過來,準備沿著墓道把這墳給毀了。」
「虜酋努爾哈赤僭越稱尊,肆意屠戮、奴役我漢民,禍亂遼左,讓他躺在這風水寶地里,簡直是便宜了這廝。」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萬漢軍將士便在武毅侯的帶領下,直奔天柱山而來。
為加快掘陵進度,李定國又在盛京周邊臨時徵調了一批青壯民夫,準備帶去福陵協助施工。
消息傳開,城內外百姓無不奔走相告,踴躍報名。
這幫關外百姓被奴役了二十餘年,對韃子可謂是恨之入骨,如今聽說能親手刨了韃子祖墳,說什麼也要搭把手。
有的甚至還打算自備乾糧、自帶鎬鍬,跟隨大軍同去。
軍中的書吏和掌令們好說歹說,才總算是把這群情緒激動的百姓給勸了回去;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些執拗的遲遲不肯離去,自發地跟在了隊伍後頭。
而在這浩浩蕩蕩的人群中,還有幾隻人馬顯尤為特殊。
正是此前投誠歸降的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漠南蒙古諸部,以及索倫、瓦爾喀等部的使者。
聽說漢軍正在徵調人手準備開掘韃清皇陵,這幫使者都不免都有些暗自心驚:
這中原皇帝可真是個心狠手辣的主,不僅屠了韃子的兵眾,如今還要刨了愛新覺羅家的祖墳;
看來那檄文里所說的「犁庭掃穴」並非一句口號而已,人家是真打算這麼幹。
一眾使者見狀,不由在心裡暗自掂量了起來:
看來回去後好生提醒提醒族長,免惹惱了這位爺,遭至滅頂之災。
隨著數萬將士和民夫進駐天柱山腳下,這座原本肅穆幽靜的皇家陵寢,搖身一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工地。
地宮之上的建築被一一拆毀,琉璃瓦碎了一地,木構件被劈開當成了柴燒,就連那塊刻著「太祖高皇帝之陵」的巨大石碑也被鑿成了幾段,悉數沉進了渾河之中。
根據被俘工匠指引,地宮入口位於寶頂前方的月牙城內。
月牙城顧名思義,就是個半月形的小院子,在北牆中央有一座琉璃照壁,這裡便是墓道所在。
找准照壁位置後,真正的體力活便開始了。
將士們需要從照壁下方開工,向下深挖;找到墓道入口後,再沿著墓道向內清理。
封墓用的三合土雖然堅硬如鐵,卻也實在架不住數萬青壯輪番上陣,日夜不停。
一個個龍精虎猛的漢軍將士穿梭其間、掄錘鑿石;而後方的民夫們則抬著籮筐,一點點運出夯土和碎石。
工程進展很快,不出三日,將士們便成功清理出了墓道。
墓道是用青磚砌成的斜坡結構,兩側平整光滑,每隔一段便嵌著一盞油燈;
而墓道盡頭,則是一座巨大的石牆,又稱「金剛牆」,是通往地宮的最後一道屏障。
這道金剛牆通體由巨大的條石壘成,條石之間則是用糯米灰漿灌縫,可謂是密不透風。
在不動用炸藥的情況下,就只能靠人力掄大錘、鑿鐵釺,一點點地將其破開。
除此之外,金剛牆後還有九道石門,每扇門後都用了自來石從內部頂住,從外頭根本推不開。
不過這也難並非什麼難事,他曾見過那盜墓所用的拐釘鑰匙,可以將它門縫中伸入,套住頂門石,然後慢慢推離石門。
就這樣,前後歷經十餘天,這座韃清的祖墳總算是被打開了。
推開最後一扇石門,眼前便是地宮的核心,用於安放棺槨的「金券」就藏在裡頭。
墓室極為寬闊,足有兩三丈見方,地面上鋪著方磚,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經文。
擺在最前頭的,是一大片貴重的陪葬品;
金器、玉器、瓷器、漆器、絲織品層層疊疊地堆在祭台上,其中還有一把鑲著金玉的腰刀,估計是努爾哈赤生前的佩刀。
而位於陪葬品後的棺床上,則是五座大小不一的石棺。
通過棺前的碑文辨認,位於最兩側的是兩位庶妃,名叫德因澤和阿濟根。
而右側稍近的棺槨,則是多爾袞的生母阿巴亥,就是被皇太極給逼死殉葬的那位。
左側稍大一些的,則是皇太極的生母、努爾哈赤的皇后葉赫那拉氏;
而中間那座最大、棺身雕飾最為繁複的,自然就是老野豬努爾哈赤的了。
江瀚沿著四周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才揮手示意將士上前,破開石棺。
幾個精壯的親衛抄起撬棍,用力插進棺蓋縫隙,合力一撬,沉重的石棺蓋便被掀翻在地;
可蓋掀開後,親衛們卻愣住了:
「陛下……陛下這裡頭沒見著骨骸啊,只有一個朱紅色的漆盒。」
江瀚聞言一愣:
「什麼?沒有骨骸?」
為首的哨官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那漆盒抱了出來,擺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眼前的小盒約莫一尺見方,通體朱紅漆面,上面用金線描著龍紋和雲紋,邊角處嵌著幾圈各色寶石,做工極為精細。
一旁的曹二探過腦袋來看了兩眼,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娘的,這不會是裝骨灰的吧?」
「難不成韃子的習俗是火葬?」
江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這不是馬後炮麼?開挖之前怎麼不提醒朕?」
曹二也有點委屈,撓了撓頭:
「陛下,末將也不知道韃子習俗啊,還以為都是入棺土葬呢。」
「再說了,咱手裡就沒韃子俘虜,那幾個工匠也是又聾又啞,根本無從知曉……」
懶聽他解釋,江瀚擺擺手打斷道:
「行了,骨灰就骨灰。」
「就算努爾哈赤化成灰,朕也不能便宜了這廝。」
說著,他嫌惡地踢了一腳那隻漆盒,轉頭向曹二吩咐道,
「去,找個茅廁,把這廝骨灰給撒裡面。」
「咱大軍挖陵時不就在山腳下建了幾個茅廁麼?隨便找個往裡一扔。」
「至於這些陪葬的妃子,把骨灰給揚到渾河裡去。」
曹二聽罷咧嘴一笑,不由伸了個大拇指:
「還是陛下您主意多!」
「管叫那虜酋沉淪污穢,永世不翻身!」
說罷,他便提溜著骨灰盒,帶著麾下屁顛屁顛地跑出地宮,直奔天柱山腳下的茅廁而去。
而與此同時,留在原地的漢軍將士們也開始逐一將陪葬品清出帶走;
直到將所有金銀漆器都盡數搬出後,眾人才掄起大錘,朝著墓室內的碑文、棺床、石門等砸去,勢要將地宮徹底摧毀殆盡。
潑上火油,熊熊烈焰騰空而起,這座韃清費盡心血、修建了二十幾年的帝陵就這麼一朝化為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