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奔襲虎頭蛇尾,最終落個倉皇而逃。
漢軍精騎銜尾追殺了足足二十里,直到天色破曉時,才總算鳴金收兵,放過了這群韃子潰兵。
經此一役,濟爾哈朗也徹底是看清了雙方的懸殊差距,也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大勢已去、回天乏術。
昔日所向披靡八旗鐵騎早已鋒芒不在,眼下的大清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放棄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儘快遠遁遼東。
因此,當濟爾哈朗帶著一眾潰兵逃回撫順城後,第一時間便將朝中文武給召集了起來,準備向眾人攤牌。
城守尉衙門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可氣氛卻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
還不等濟爾哈朗開口,饒余郡王阿巴泰便第一個跳了出來,聲色俱厲地斥道:
「攝政王!」
「你明知漢人已有防備,為何卻仍一意孤行?!」
「三萬人馬帶出去,如今逃回撫順的只有不到兩萬六千;一場夜襲下來,我三千餘八旗子弟就這麼白白葬送了性命。」
「難道你不該給陛下和太后一個說法?」
他眼眶通紅,音調越來越高,語氣也越來越急,脖頸上的青筋更是緊繃清晰可見。
而阿巴泰之所以如此急切地站出來率先發難,不僅僅是因為那三千八旗將士,他的親兒子博洛也折在了這場夜襲當中。
當時濟爾哈朗帶著潰兵逃回撫順,他第一時間便跑到了營中尋覓博洛蹤影,可愣是找遍了整座營寨都沒能找到。
阿巴泰是心急如焚,博洛可是他最為器重、最有出息的嫡子,年紀輕輕便先皇被封為了固山貝子,以參與國政,是宗室後輩里少有的青年才俊。
如今不見蹤影,阿巴泰自然坐立難安。
他本來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認為博洛或許是在潰逃時與大軍跑散了,又或者是被漢人堵截,不不繞道而行;
可沒想到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博洛早就在夜襲時被那漢軍火銃擊中,當場墜馬而死。
而更讓他悲憤難平的是,眾多潰兵親口證實,早在夜襲之前探馬便已經發現了那漢人防備森嚴、崗哨密布;
可身為主帥的濟爾哈朗卻不顧勸阻、力排眾議,一意孤行決定突襲昭陵。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莽撞的決定,博洛也不會硬著頭皮突襲漢軍營寨,招致中伏,最終命喪黃泉。
也正因為如此,阿巴泰才記恨上了濟爾哈朗,第一個站了出來率先發難。
今天無論是於公於私,阿巴泰都要向濟爾哈朗討個說法。
面對他的厲聲質問,濟爾哈朗也是一臉悲痛,朝著阿巴泰拱了拱手:
「饒余郡王還請節哀,本王對於貝子博洛一事也同樣深感痛心。」
可他緊接著話鋒一轉,又強調道,
「但大軍出征本就伴隨著風險,不能單純以事後結果論之。」
「在決定出兵的那一刻,到底是大獲全勝還是損兵折將,一切都猶未可知。」
「如果當初我太祖皇帝也畏首畏尾,不敢冒半分風險,怎麼可能為我大清奠定這片基業?如果當初先皇瞻前顧後,又怎麼會在松錦力克明軍、一戰而定關外?」
「只有奮力一搏,才能覓一線生機。」
可這番辯解卻引阿巴泰冷笑連連,言語間極盡譏諷:
「好一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當初那多爾袞不也是自持兵鋒強盛,所以才抱著奮力一搏的想法,不顧朝野勸阻也要孤注一擲,率軍入關問鼎中原,可結果呢?」
「如今你攝政王不顧皇太后、文武百官的再三勸阻,鐵了心帶兵奔襲百里,誓要將那漢人皇帝斬於馬下」
「可到頭來卻連那漢人皇帝的影子都沒見著,便被一頓銃炮給打丟盔棄甲,倉皇逃竄。」
「身為主帥與攝政,難道不該為此謝罪嗎?」
見他依舊不依不饒,濟爾哈朗也急了,聲音陡然拔高:
「本王這是在為大清尋找一線生機,豈能與入關爭鼎相提並論?!」
「若是人人都像你,一心只知道逃竄避戰,我大清遲早也會被那漢人趕盡殺絕!」
「先前你一席話逼多爾袞顏面盡失,只能選擇與盛京共存亡,而如今又興師動眾要問罪於本王,寓意何為?」
「難不成也要本王也留守在此恕罪,與撫順城共存亡?」
「饒余郡王也不想想,只剩你一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頭,真能帶著我大清脫離這虎豹環伺的絕境麼?」
阿巴泰氣的是吹鬍子瞪眼,絲毫不肯退讓:
「若是我再年輕十歲,又何嘗不能擔此重任?!」
見兩人越吵火氣越大,高居上首的皇太后布木布泰終於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
「夠了!」
「同室操戈,成何體統?!」
說著,她又看向了一旁的濟爾哈朗,
「攝政王,雖然你有心為我大清尋覓生機,但喪師兵敗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這一點,你還好好反省反省。」
隨後她又轉向阿巴泰,嘆了口氣:
「博洛之死,哀家也十分痛心。」
「但你也不能太過苛責攝政王,畢竟他也是為了朝廷才鋌而走險;如今大敵當前,正該上下一心,同舟共濟。」
此時,一直不曾發表意見的禮親王代善也站了出來,附和道:
「皇太后說極是。」
「現在不是爭論對錯的時候,誰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即便太祖皇帝當年也曾在寧遠損兵折將。」
「現在的問題是,我大清究竟該何去何從?」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
「本王久在朝中,也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都不願意再退回那白山黑水之間以漁獵為生。」
「可現在漢人大軍壓境,兵鋒正盛,我等也只能退避三舍。」
「眼下擺在我朝的面前,有兩條生路:其一是帶著部眾退回故地,重拾舊業;其二便是趁早逃亡朝鮮,試試能不能借朝鮮水師遠遁海外,另謀生路。」
此話一出,在場的一眾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立刻便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以范文程等人為首的漢人降臣,自然不願意跟著清廷退回深山老林里去;他們世世代代都以種地讀書為生,哪能過慣打漁狩獵的日子?
而大部分宗室王公也是這個想法,退回去倒也不是不行,但問題是那深山老林如何能養活二十幾萬族人?
但對於逃亡朝鮮,他們又有些擔憂。
要知道,朝鮮一直都視中原王朝為宗主,秉持著事大主義的傳統。
之所以改旗易幟、侍奉清廷,也是因為當年八旗兵鋒正盛,逼那朝鮮國主不不低頭臣服。
如今朝鮮人見大清損兵折將、狼狽而逃,保不准就會生出反心,甚至可能出兵在圍追堵截,以此向那中原皇帝邀功請賞。
一時間,朝堂上議論紛紛,誰也拿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可就在清廷上下為了何去何從而爭執不休時,盛京城外的漢軍卻坐不住了。
在接連焚毀了努爾哈赤的福陵和皇太極的昭陵,並將其骨灰撒入茅坑後,江瀚才總算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軍中。
可當他知韃子主力仍舊駐紮在撫順時,卻不免有些心生疑慮:
怎麼大半個月過去了,這幫韃子還在撫順磨磨蹭蹭的不肯撤走?
難不成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己死磕到底?
應該不至於吧?
雖說如今的韃清已經是日薄西山、大勢已去,但朝中應該還有幾個識大體知進退的;比如孝莊皇后布木布泰、內秘院大學士范文程等人。
即便是那攝政王濟爾哈朗氣急敗壞、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朝中應該也有人能勸住他。」
眼看馬上就要進入深冬,江瀚也坐不住了。
再拖下去遼東就即將被大雪覆蓋,屆時道路斷絕、人馬難行,必須在此之前將韃子趕向朝鮮。
於是他也不再留手,當即便命衛國公曹二領五萬大軍先一步開往前線,準備攻下撫順,迫使韃子繼續東逃。
可不料就是這一舉動,直接壓垮了清廷本就緊繃的心理防線。
當曹二帶著大軍剛離開盛京城不久,外圍的清軍探哨便第一時間偵知了這個消息,並其火速回報給了後方撫順。
知漢軍再度逼近,原本還在爭執不休的宗室王公們立馬閉上了嘴,當即便收拾起了行裝,準備往赫圖阿拉方向逃竄。
眾人本以為自己行動迅速,可不料麾下八旗將士的動作更快;
這幫殘兵敗將早已被嚇破了膽,甚至不等城裡的貴人們收拾好細軟,便直接帶著順治皇帝和皇太后等宗室核心人員,倉皇撤出了撫順城。
撫順城內頓時亂作了一團。
不少被軍隊丟在後頭文官書吏們只能拖家帶口,趕著馬車、牛車沿官道一路東逃。
但江瀚也沒急著追擊,在兵不血刃收復撫順後,他也只是帶著部眾遠遠地綴在了這幫韃子身後,像是趕牲口一般,將他們一點點往赫圖阿拉方向趕,而不至於四散而逃。
除了撫順城,向東走出三十里,地勢逐漸收窄,山嶺連綿起伏,前方便是鼎鼎有名的薩爾滸戰場。
萬曆四十七年,大明朝集結二十萬精兵,聯合葉赫部及朝鮮軍隊,號稱四十七萬大軍,兵分四路圍攻後金;
可這場聲勢浩大的圍剿,卻被努爾哈赤以「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的戰術各個擊破,在五日內接連擊潰三路明軍。
從此,大明在遼東的防禦體系幾近崩潰,徹底喪失了戰場主動權,只能轉為被動防守。
如今時隔二十八年過去,中原王朝的大軍終於重新踏上了這片戰場。
江瀚勒住馬,站在一處高崗上放眼望去。
面前是一片低緩起伏的河谷地帶,兩條水系在此蜿蜒交錯,環繞群山而過;
冬季正值枯水期,河流顯十分平緩,兩岸是連綿起伏的丘陵,覆蓋著密密層層的針葉林和枯黃的灌木。
當年的西路軍杜松所部,便是在此被後金軍利用水流分割隊伍,並遭遇伏擊而全軍覆沒的。
彼時初讀史書軍報,江瀚還對明軍分進合擊的戰術有些不屑。
直到如今親臨戰場,站在高處放眼望去,他才總算明白了為何會選擇分兵的戰術:
薩爾滸戰場處在長白山余脈的龍崗山脈之中,四周層巒疊嶂、溪谷縱橫;再加上渾河與蘇子河在此交匯,大軍通行極為不便。
而後金的舊都赫圖阿拉城,正是坐落在蘇子河上游的河谷深處,被崇山峻岭環繞。
要想從遼東平原進入這片山區,能供大軍通行的道路極為有限,幾乎只能走四條固定的路線,也就是當初明軍選擇分兵的四條道路。
彼時的大明朝兵分四路,從不同方向出發,只要能按時抵達預定地點,最終便能在赫圖阿拉城下會師,形成合圍。
這個計劃其實本身並無大錯,如果能順利執行貫徹下去,就能讓努爾哈赤顧此失彼,陷入被動。
可奈何計劃定再完美,也終究要靠人來執行。
主帥楊鎬遠離前線,難以及時協調大軍,而作戰計劃的提前泄密,也導致後金對大明戰略意圖了如指掌。
再加上各路人馬行動不一,杜松軍孤軍深入,各種因素疊加,才導致了這場影響深遠的慘敗。
不過對如今的漢軍來說,倒也不用再擔心往事重現。
大軍只需要沿著河谷一路向東即可,不用再考慮分兵圍剿之事;
即便是行軍速度可能會受到影響也並無大礙,畢竟江瀚的本意就是要把那韃子繼續往前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