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府太藍·纏綿樂曲
真是的……
僅僅因為他與曾經那個人類少年看起來一模一樣,就都下意識地把他真當成了人類府太藍嗎?
身為人類的那一個府太藍,已經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這個夜晚裡了呀。
同樣命名為府太藍的少年居民,從牙縫裡慢慢地嘶了一口涼氣,歪過頭,避開了直射進眼睛裡的車頭強光。
車頭燈外罩已經碎了,但燈光卻還亮著,顫顫地在夜色里凝住了;保險杆順從著,吻合著他的身體形狀,深深凹陷下去。
他的血也是人類一般鮮紅的,油漆似的濃烈厚重,點點片片,灑濺在車前蓋上。
隔著擋風玻璃,卡特雙手泛白地攥緊方向盤,一雙眼睛死死瞪在他身上——那雙眼睛瞪得幾乎脫出來了,好像打算從眼角處把皮膚徹底撕裂,從頭臉上剝離下去似的。
府太藍歪頭幻想了一下撕開卡特眼皮時的手感。
他轉著關節活動了幾次,骨頭「波波」一連數聲從體內彈出來,喀喀拉拉恢復了原位,重新頂起了皮膚肌肉與衣服,形成了肩膀的形狀。
「很吃驚嗎,」他沖駕駛座上的卡特一笑,說:「以為我不會這麼早就追上你?」
即使卡特坐在車裡,聽不見,他大概也能想像出府太藍說了什麼——卡特匆忙張皇看了幾圈,突然一低身,不知從哪掏出一把手槍,戰戰地將槍口對準了府太藍。
就在卡特即將扣下扳機的前一秒,他好像突然被一個念頭給攔住了手,頓住了。
「怎麼不開槍呢?」
府太藍將嘴裡的血啐出去,笑了一笑。「是因為你知道用子彈打傷我也沒有意義嗎?」
不僅僅是子彈——這個世界上,對居民還有意義或影響的事物,實在少之又少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怎麼能不好好珍惜卡特·摩根?
柴司八成以為,把自己扔進地鐵列車上,就能拖延他至少一站地的時間吧?
當府太藍剛被摔進地鐵車廂里時,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要從自己體內張開一個黑洞,氣流會將世界撕扯成碎布條、掃卷殆盡了——這就是憤怒嗎?
像高高掀起又重重砸下的狂濤怒浪一樣?
在微微搖晃著的地鐵車廂里,府太藍仿佛踩著急浪浪頭似的,一撐地面站起來,擰身撞向了車窗。
「熵減之地」仍然叫他手腳軟軟沉沉;地鐵高速行駛激起的風,裹卷著碎裂玻璃,在一剎那間像無數長矛,刺穿了四面八方,激靈靈地擊穿了他殘存的困頓之意。
府太藍一腳踩上座位,縱身往窗外一撲——他整個人狠狠撞上了地鐵隧道的牆面,幸而他沒有掉在軌道上、被電流擊穿身體;地鐵呼嘯著從身後疾馳擦過,仿佛要把他一半的血肉颳走。
他想不起來上次身體上這麼痛,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畢竟身為人類的那一個府太藍,永遠活在止痛麻醉劑里的白茫茫雲霧裡。
疼痛迅速地鈍化了,成為居民意識地平線上的噪點似的背景音。府太藍緊貼在牆面上,等地鐵列車隆隆地遠去之後,才慢慢爬起來——與其說是「站」,不如說是把自己一點點從地上撿拾起來,拚湊在一起。
他氣喘吁吁,從皮肉里挖出了幾塊較大的碎玻璃片,儘量避開了軌道,一瘸一拐地往「公園塔」站走回去。
越靠近「公園塔」地鐵站,熵減之地的影響就越沉重——假如他在重傷之下,退化成了與人類一般無二的軟弱身體,又一不小心被軌道上的高壓電電著了……
那麼,身為居民的他也會死嗎?
死於一個人類散不掉的執念?
柴司這樣積極地甩掉他,當然是私底下與卡特達成了一個什麼協議——既然他以為已經把府太藍甩開了,那麼下一步,就應該是與卡特聯繫了。
不妨就讓柴司以為他成功了,這樣他才能幹淨利落地滾蛋,不再給自己添麻煩。
府太藍坐在馬路對面另一個地鐵出口旁,在夜色掩映下,靜靜看著柴司拿出失而復得的手機,給卡特打去了一個電話。
當柴司與卡特交接汽車的時候,府太藍正從陰影里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沿著街道走下去。
卡特以為自己續上了命吧?
寂靜的夜色里,轟鳴的發動機聲就像一串沿街不斷跳躍的鞭炮,清清楚楚地打亮了一條卡特逃亡的路線——但他不知道,他開過來的方向上,府太藍正等待著他。
接下來……接下來就只剩你與我了呀,卡特。
府太藍驀然從陰影里撲出去,以自己肉身迎上了朝他轟然壓來的汽車;卡特下意識地踩了剎車,強光在一瞬間衝散了黑夜,洗得他視野里一片雪白。
府太藍咬著牙,聽著骨頭血肉在身體內一寸寸塌陷變形,無數鮮血逃出身體,一片片譁然跌落在地上。
即使居民受傷了也不會死,恢復原狀卻還是需要時間的——這一點,卡特也清楚。
就在他低頭喘了一口氣的時候,他聽見卡特一把推開了車門。
府太藍在血沫里笑了一笑;他抬起頭時,看見卡特半跌半滾地下了車,二人有一瞬間,目光在夜色里碰上了——卡特面孔泛著汗光,顫顫地波動著,像一盆受了驚嚇的肉凍。
卡特一邊舉槍對準他,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叫道:「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到底怎麼樣?最終是你殺掉府漢的,不是我——不是我!」
府太藍沒有作聲,只繞過車頭,拖著斷裂的小腿一步步跟上去。
「要報仇,你怎麼不找自己報仇?他是死在你手上的!我只不過是——我只不過是想要拿到偽像而已——」
說到這兒,卡特忽然被自己提醒了,臉上一亮亮起了希望。
「『KEY』在我手上!對,你是要這個吧?」
他結結巴巴地一邊後退,一邊將肩上皮包扔到了府太藍腳下。「對啊,你都變成居民了,怎麼還會在乎人類的事情?人死如燈滅,不管是府漢……還是你……其實你就是想要KEY,對不對?」
府太藍低頭看了看那隻包。
脫離了「熵減之地」的影響後,他的身體恢復得也更快了,才幾步路的工夫,骨頭已經重新凝結起來,足以讓他彎下腰,把皮包撿起來了。
再抬起頭,他發現卡特已掉過頭,呼哧呼哧地大步跑進了黑夜裡。
府太藍一言不發,一隻手輕輕晃蕩著那隻包,並不去看「KEY」是否真在包里——有什麼關係呢?
他只是慢慢跟在卡特身後。
卡特步伐倉皇不穩,一刻也不敢停;府太藍走得不疾不徐,卻始終墜在卡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一步也不曾遠離。
卡特把所有槍火都傾瀉在了府太藍身上。
有幾顆子彈打中了,更多的都高高飛進了夜裡。但府太藍總會繼續爬起來,繼續跟上他——不管卡特朝哪裡跑,跑得又有多快。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怎麼還能再叫你脫離我的視線呢?
府太藍近乎愉悅地看著前方那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有時他一跤絆倒了,有時使勁搖晃著街邊的門,卻怎麼也打不開,只得繼續往前跑。
一人跑,一人尾隨,走過大半條街之後,其實府太藍的傷就已經都全部融合恢復了——換言之,他想要抓住卡特的話,隨時都能抓住。
但府太藍卻始終慢慢悠悠,一步一步,吊在卡特身後,就像用腳步組成了一首附骨之疽般的纏綿樂曲。
卡特每一次回頭,府太藍都仍然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他臉色又紅又白,滿臉光閃閃的,不知是汗是淚還是鼻涕——或者都有。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快要走回至「公園塔」地鐵站口的時候,他終於受不了了,回頭嘶吼起來。
府太藍抬起眼睛看了看。
遠處街燈投下了暈柔的暗黃燈光,瀰漫在夜裡,在布莉安娜一頭長髮籠上一層霧。布莉安娜正伏在路面上,遙遙地看著他,好像也在等他的回答。
「我想怎麼樣?」
府太藍歪過頭,仔細想了一下,他到底想要怎麼樣。
「很簡單,你繼續走就行了。一旦你停下來,我就殺了你。你走得慢了,我就殺了你。慢慢地殺,可以叫你死上好幾天,也死不透。但只要你一直一直逃下去,你就能暫時活著……這對你很厚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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