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布莉安娜·一輩子的經驗
布莉安娜沒有不進去的選擇。
凱羅南此刻為什麼是這種形態,黑水醫院的異變程度,他與醫院融合的本質究竟是什麼,他又準備了什麼等著二人……這些問題,她一概沒有答案。
危險被未知的濃霧包裹,影影綽綽,看上去越發像是一個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的深淵。
可是必須硬著頭皮走進去,不代表她就什麼都辦不到了;布莉安娜轉過頭,沖府太藍叫了一聲:「餵——」
這一叫,卻發現府太藍慢了半拍才轉過目光,似乎是剛剛才被她叫回了神。
布莉安娜原本要說的話,變成了:「你想什麼呢?」
「他的力量來源,」
府太藍說著,又朝黑水醫院打量了幾眼。
「巢穴中確實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存在方式。他既是一個活著的人類之身,卻又不知道怎麼與一棟醫院融合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形態。這種力量如果不是來自巢穴……那是來自於什麼地方?他怎麼得到的?」
布莉安娜是一個聰明人,而且正因為她足夠聰明,她才能察覺到誰比她更聰明——比方說,府太藍。
只不過有時太擅長智力戰的人,反而會被輕易地繞進圈套里——比方說,現在的府太藍。
「什麼來源?」
布莉安娜笑了,聲帶乾澀摩擦著發出一截截的笑聲。「還能有什麼來源?這世上一切難以解釋的力量的源頭,自然還是巢穴。你聽他扯呢。」
府太藍搖搖頭。「姐姐,我頭腦里的巢穴信息量很大,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
「我也沒見過活人能有這種形態,」布莉安娜打斷了他。「可是我知道,這種自以為是、以為所有人都在他操縱之下的老頭,講話是最不能信的。」
府太藍的爸爸,走的是另一條路子。他靠著天生魅力與似有若無的一點情分,像海藻一樣撥不掉理不清地糾纏著人的手腳與靈魂;可對於凱羅南、韋西萊這一類人,府太藍卻沒有多少經驗——畢竟他頭腦再好,死去時也只有十七歲。
布莉安娜卻是被這類人養大的。
「只是這樣嗎?」
府太藍難得遲疑了一下,微微一挑眉毛。他應該是想要一個更具說服力的理由。「畢竟世上存在無數可能性……」
「在這兒沒有,」布莉安娜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這種人的話,虛虛實實,不必深究。因為一旦你起了疑惑,付出心力去深究,他就多了一個對付你的抓手。」
府太藍擅長謊言,也擅長分辨謊言。
可是對於凱羅南這種人來說,世界上是沒有真相,也沒有謊言的——一件事究竟是什麼樣子,取決於他需要它是什麼樣子。
世界是一團攪在一起的、無數顏色的橡皮泥;沒有邊界,沒有分野,沒有黑白。
重要的只有一點:他能從這一團混沌中,抓出什麼為己所用。
「所以,你覺得根本沒有什麼高一級的力量?」府太藍問道。
布莉安娜聳了聳肩。「誰管他?有沒有,又怎麼樣?」
該做的,不還是要做?
府太藍突然仰頭笑了起來——好像府漢與卡特死去後,他就變得特別容易發笑了;但與其說是他開心了,不如說更像是某種用於平衡的穩定器被去掉了,好像靈魂隨時會飄飄然然,輕輕漲漲地升起,浮走,四散。
「好,我信你,」
他話開了個頭,忽然抬步就朝黑水醫院走去,說:「讓我試試這個『醫院屁』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好了。」
「你要幹什麼?」
府太藍的行動很快就給了她答案。
他站在大門口幾步遠外,伸手虛虛一抓,空氣登時像受驚湖水般一圈圈散開了。可是當府太藍牽扯著空間,把它往外拽時,黑水醫院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黏在原處了一樣,稍稍一波動,就又恢復了原本無動於衷的模樣。
府太藍這一招,大概從未有過失手的時候,他連續試了幾次,眼見越來越不甘——甚至還上去踹了牆壁一腳——最終卻還是只能放棄了。
「……這個辦法都失效了誒,姐姐。」
府太藍回過頭,神色仿佛是趴在路邊被人無端踢了一下的小狗,茫然里還覺得不公似的。「怎麼會這樣?我感覺是一種偽像的力量在保護它。」
「大概是那一個???偽像,」布莉安娜猜測道。「它有一個作用似乎是可以模糊邊界……你拽動空間時,同時也是拽動了邊界,可如果連邊界本身都是模糊的,那麼手段失效好像也不出奇了。」
凱羅南笑了一聲。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的力量都在你們之上。」
凱羅南近乎耐心地說:「你想要摧毀黑水醫院,只有兩種途徑。一,我走了,它恢復成一座普普通通的醫院,到時自然抵擋不住居民的攻擊。二,我死了。如何?想試試看第二條路嗎?」
布莉安娜與府太藍對視了一眼。
第二條路又談何容易?
此刻的凱羅南,就是一層沉沉籠罩在醫院身上的濃黑霧氣——不,哪怕說是霧氣也不恰當,因為霧氣是真實存在、能被吹散的;凱羅南所形成的籠罩,卻只是一個「概念」。
所以人類才看不見他。
「凱羅南籠在醫院上」,作為一個認知上的概念,就好像「舒適區」這個概念一樣,只能用嘴巴解釋,卻不能真畫出一個物理性質的區域來。
怎麼殺一個概念?
「他既然用偽像保護住了醫院這一棟建築物,讓它免受物理攻擊,那就說明他的弱點之一,一定是醫院樓本身。」
府太藍歪過頭,想了一會兒,喃喃地說:「只是保護起來了,我們沒法對它下手……樓嘛,打不破。人嘛,不是人。」
布莉安娜輕輕吐了一口氣。
總是這樣的,她已經很熟悉了……當爸爸想讓她去做一件事時,她越反抗抗拒,越會發現自己掙扎的空間在縮小,往往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只剩下了一條不得不走的路。
一條爸爸特地為她留出來的路。
「還有一個辦法,我們沒有試。」
布莉安娜朝醫院大門處抬了抬下巴。「我們是時候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