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布莉安娜·徹底分散隨波逐流不由自主
不行了不行了沒辦法不可能不看不聽不留意
「砰」一聲巨響從走廊深處里炸開時,那聲音就像一根魚鉤猛然扎進布莉安娜的意識里——緊接著那一根無形釣魚線急急回收了,迅速勾走撕下了她的一團注意力,也剝下了她的一塊肉;「啪」一聲,一塊曾屬於她的側腰,就狠狠打在了遠方牆上,慢慢滑落下來。
喘息聲悶在耳鼓裡,像腦海深處的風暴。
不可能注意不到的她已經要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全是意識在被五馬分屍
潮湧一樣的信息與訊號洶湧而來來自無數方向不同性質碎片碎片碎片
腦子像是變作了一塊疏鬆脆弱的餅乾,每被勾走一次注意力,餅乾結構就更加搖搖欲墜一點,她的神智就越散碎、越容易被帶走一塊新的餅乾渣。
意識正在被五馬分屍五馬分屍五馬分身體五馬分
她幾乎不敢看自己身體了,不知道它此刻是怎樣的坑坑窪窪、岌岌可危。
她只模糊知道,在剛才幾分鐘的注意力轟炸里,她心口處也碎裂了、分散了,此時甚至能感覺到空氣流過胸口空洞時,生出的微微癢感。
居民不必靠某個關鍵器官維持生命,所以即使心臟被挖走了,她依然能活著——直到她徹底變成無數分散的碎塊,再也形不成一個完整念頭。
到了那時,變成一地活碎塊的居民,與死了也沒有多大分別了。
不行,不要看了不要聽了不要想了,呼吸,專注在呼吸上,抓住自己流沙一般的念頭——
「姐姐!」
府太藍不知從哪裡高聲喊了一句,布莉安娜立刻循聲朝他轉過了頭。
這一片異樣不斷爆發的空間裡,任何分神都會造成自己神智與肉體的分散,但唯有彼此不會——或許是因為凱羅南改造現實的能力,還無法觸動居民?
黑水醫院仿佛下定決心要崩塌了似的,地板已經震過了好幾次,因為每次震顫,都能從二人身上震掉一塊軀體。
此刻餘波仍在,天花板上撲撲灑落下無數齏粉;布莉安娜的目光穿過浮灰與塵煙,落在不遠處那個人影身上時,才突然想起來了。
府太藍的下巴早就消失了,叫不出那一聲「姐姐」。
她的神智完全無法集中,就意味著記憶也全成了碎片:該記住的,想不起來了,剛發生的,記不住了。
混亂的嗡嗡的散碎的游移的注意力,就像她的身體一樣,收不回來、穩定不住,仍然在被種種意外與異狀不斷地、一塊塊地抓走。
……布莉安娜已經知道自己要看見怎樣的一幕了。
塵霧深處那一個不知如何模仿出了府太藍聲音的病人,也在此刻沖她露牙笑了一笑。
他手裡握著一截小臂,使勁朝布莉安娜搖了幾下,連在小臂上的、屬於布莉安娜的左手,頓時朝布莉安娜左搖右晃起來。
這病人——什麼時候出現的?
從哪裡?
兩個念頭幾乎同時閃過,她的身子也踉蹌了一下。她原本是用雙臂支撐地面,才能立起身子的,此刻突然少了一側左臂,一時難以掌握平衡——萬一待會連右臂都消失了怎麼辦?
她要真正變成一條蛇似的模樣,躺在地上,毫無抵抗,被一次又一次意外的魚鉤,一塊塊鉤碎身體嗎?
府太藍呢,府太藍去了哪裡?
凱羅南連一個字都沒跟他們多浪費,須臾工夫,黑水醫院裡已完全成了另一幅模樣:走廊地磚分散開了,像浮在黃油上一樣打起了滑,一忽兒滑向左,一忽兒又從身後悄悄直立起來,慢慢爬上牆。
注意到時,就會被鉤走一塊身體。
注意不到,地磚就會滑走,沒有地磚的地方,就成了黑洞洞、霧蒙蒙的深淵。
布莉安娜好幾次差點栽進黑淵裡;她必須把自己長長的身體當成橋,死死扒在走廊兩側盡頭上,高高懸在黑淵之上——每當她不由自主、往下一掃時,就有一塊斷裂的身體和注意力一起跌進了黑淵裡。
「府太藍!」她高聲喝道,不敢往深淵裡看。「你在哪裡?你抓住我!」
在一連串的突發意外中,天知道府太藍失去了多少身體部位……萬一他已跌進了地板間隙的黑淵裡怎麼辦?
剛才還不存在的一道扶手電梯,此時靜靜扎進走廊正中央,穿破了天花板。
在嗡嗡電機聲響里,空空台階一階階往下滾動;但只有在你盯著它時,它才是空的。
布莉安娜曾試圖逼自己不要看它、不要關注它——因為電梯剛一出現時,已經沾走了她一大片頭髮——然而在她扭頭不看時,徐徐滾動下來的電梯台階上,就不是空的了。
她到現在也不知道,悄悄從電梯上走下來的是什麼東西。
她只知道,那個東西現在還趴在她的後背上,等著她回頭。
布莉安娜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粗沉的喘息,在耳鼓裡一下一下地發脹。
她就像是一截在時間與風沙里被蠶食的岩柱,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了;但是唯有眼睛、一隻耳朵和大腦,仍舊好好地待在腦袋上,沒有被鉤走。
想一想,那也是當然的……失去了感知,還怎麼能在短短几分鐘之間,被撕裂下去無數塊?
但就算閉上眼睛不聽不看,她也頂多只能苟延殘喘一會兒……府太藍這么半天都沒有動靜,八成情況已經不妙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難道真的只能在絕境裡等死嗎
當布莉安娜發現自己眼睛又一次睜開的時候,她暗叫了一聲不妙,卻已經晚了。
睜不睜眼、轉不轉頭,似乎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意志掌控,她變成了一個奴隸,只能隨波逐流,被分成無數散裂碎塊。
明知道不行,她依然朝另一條走廊上扭過了頭。
她這一次,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節後腰飛了出去,跌落在一雙腳旁。
自從變成居民以來,布莉安娜第一次不再拖著一道無窮無盡的身體了——因為她受到的蠶食如此嚴重,從身後四五米處,布莉安娜徹底斷開了。
一個病人蹲在角落裡,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唇邊,對她比出了一個無聲的「噓」。
布莉安娜愣愣看著他臉上的笑,目光追著他另一隻空著的手,看著他慢慢撫過了牆壁——一路撫下去,像掖被角似的,按了按牆壁與地板的夾縫。
等等,那個夾縫……剛才怎麼好像有一道黑色間隙?
莫非夾縫是可以打開的嗎?
難道這些病人來無影去蹤,是因為他們能從醫院內部的「縫線」處鑽走?
「喂,你起來!」
布莉安娜嗓音嘶啞地剛剛喝了一聲,卻見那病人竟然真從善如流地站起了身——他輕輕巧巧一抬腳,將剛才沉在影子裡的一個什麼東西給踢遠了。
那毛茸茸的東西骨碌碌撞到了走廊對面牆壁下,一轉,露出了一塊光潔的皮膚。
那片皮膚上,是一道屬於府太藍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