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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布莉安娜·生命的核

2026-09-24 00:31:59 作者: 須尾俱全

  第604章 布莉安娜·生命的核

  沒有體會過的人,或許永遠也無法理解思維被暴風雨撕卷、被海浪衝散時的感覺——那感覺不似人,而近獸。

  每一次衝動,都可以驅使她、奴役她、耗干她;可以毫無阻礙地從她體內迸裂出來,把她撞碎成一塊一塊。

  她咆哮,渴望,警覺,她可以瞬息萬變……這都是一頭獸能做的事。

  但她不能深思,不能克制,不能隱忍,無法做人。

  布莉安娜已經受夠了。

  假如她的最終結局,是徹底消亡在黑水醫院裡,那麼至少她想維持住自己的人形——她在巢穴里死亡時,依然用盡了力氣,也要維持住的人形。

  注意力的渙散,會導致身體的碎裂……

  那麼怎麼才能逆著風浪,集中起思緒?

  她將半張臉埋在僅剩的胳膊里,耳朵里一時充斥著凱羅南的聲音,暫時沒有再被意外分神——「真想不到,金雪梨這麼好用。」

  布莉安娜心中微微一縮——當然,這不是說她的心臟真動了;她早已沒了心臟。

  金雪梨一直昏睡著,而且在異變開始之前,不是就消失了嗎?

  什麼叫「這麼好用」?

  「居民壽限未到,就不會死。我思考了很久到底應該拿你們怎麼辦……直到我打開金雪梨的頭看了一眼的時候,我才忽然被她啟發了。」

  他聽起來似乎很滿足。

  ……什、什麼叫打開她的頭看了一眼?

  「原來神經多樣性里有一種,能給人造成這麼混亂的體驗……如今的年輕人還真是敏感軟爛,渾身上下,仿佛處處都是能滋生出問題的虛弱濕土。」

  他頓了頓,笑著說:「這就顯得柴司那孩子更難得了。」

  布莉安娜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顫抖;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繼莫蘭道之後……連金雪梨也……?

  自己和府太藍經歷的這一切,分散,碎裂,無法自持,無法抓住一個念頭超過幾秒……都是出於金雪梨的「神經多樣性」?

  那麼她或許能靠自己,抵抗住金雪梨——

  她或許能逆金雪梨而行。

  

  布莉安娜一直知道,她是一個非常堅定的人。

  她這短短一生,都是被自己目光牽引著往前走,不管遇見了什麼,拋下了什麼,殺死了什麼,她的目光從不游移。

  她一路從莊園裡走出來,離開頂層豪宅,走進人流與街道,走到了莫蘭道的身邊,又走進了巢穴……那以後,哪怕她再也沒法走路了,她依然在往前走。

  只要她拒絕散裂、不肯石沉大海,那麼凱羅南就還得繼續這一切……

  只要事情不完,就總有轉機。

  布莉安娜閉上了殘存的半隻眼睛。

  說起來,這並非是她仔細思考後的決定——她也很難進行深入思考——這更像是一種求生本能;像是小孩子被傷了手時,會淚眼婆娑地第一個去找媽媽。

  她開始逼自己回憶。

  不管是什麼回憶也好,只要是一個曾給她帶來安寧與暖意的瞬間就行……一旦抓住了,就反反覆覆地想。聲響,一束鮮茉莉的氣味,夏日枝葉在玻璃外的搖晃,陽光斜斜射進窗口時造成的陰影……

  莫蘭道用廚房巾抹了幾下手,朝她轉過頭,看著她——比隨意一眼要流連一點,比深情凝視要輕盈一點。

  像是一推門就撞進去的藍天。

  她忽然笑起來,笑容雪白;但是布莉安娜一時卻想不起她當時說了什麼。

  莫蘭道凌亂蓬鬆的短髮,有幾綹抓住了陽光,在白牆之間閃爍起快要透明的金色。

  從她閃爍淺金的髮絲之間,透出牆上一幅鮮石榴紅的畫——畫下一瓶鮮茉莉團團簇簇,白得近乎奶艷,花苞是淺綠色的,像夏天裡一條半透出了女孩子小腿形狀的湖綠紗裙。

  一切都那麼鮮明脆亮。

  夏日的顏色,秋日的爽冽空氣,莫蘭道被冬天捂涼了的指尖,春天的花粉輕輕搔得城市發癢……

  布莉安娜知道自己回憶起的,已經不是一個瞬間了。

  是她的生命。


  她反反覆覆回憶著的,與其說是一段具體記憶,不如說是長久以來一直埋在她體內的核。

  人就像櫻桃,都是有一個核的,是不是?

  她仍深深地低著頭,甚至不知道凱羅南的聲音是否還在——沒所謂了,是不是?

  布莉安娜嘗到了小時候一吃就停不下來的櫻桃,又一次站在電梯裡,因為耳機里的新歌而搖頭晃腦。

  有時候莫蘭道在身邊,二人剛被暴雨澆了個透,她們在地鐵上,濕漉漉、熱乎乎地依偎著大笑。

  有時候莫蘭道不在身邊,她立在無盡草地上,隔著一截13世紀遺留的殘餘城牆,遙遙望向愛爾蘭的海。她聽見有人招呼她,轉過頭,媽媽站在遠方草坡上,喊她該回酒店吃午飯了。

  ……她的生命的核。

  模模糊糊地,布莉安娜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大概只有幾分鐘。但是這幾分鐘裡,她似乎沒有再失去身體了。

  凱羅南居然還在;這麼說或許不太準確,因為他就是黑水醫院,他自然還在。

  布莉安娜慢慢從回憶和眼淚里拔出自己,在靜寂中屏息等了幾秒。

  「……苟延殘喘又有什麼意義?」凱羅南冷冷地說,「你就算能不再碎裂下去,你已經是這副樣子了,你又能做什麼呢?」

  布莉安娜不知道,聽見這句話是否也有代價——她用僅剩的手,指了指自己嘴巴應該在的地方。

  凱羅南當然不會因為想聽她說什麼,就把嘴巴還給她;他只是低低笑了一聲,就再不說話了。

  一個病人驀然從走廊深處「嗒嗒」地朝布莉安娜猛衝了過來。

  假如他又是像之前病人一樣,只為了勾走她注意力的話,布莉安娜或許還不會被他的出現猛然拽走一截臂膀——她不由自主向他抓走了注意力,是因為那個病人深深咧開一張嘴,衝到一半時,忽然急急一抬腳,從地上高高地踢起了一個什麼東西。

  布莉安娜的半道目光,隨著自己的一隻左眼,一起划過了半空。

  那是她看了一輩子的眼睛;她從鏡子裡端詳過它無數次。

  睫毛長長地翹起來,眼皮皺褶的形狀,瞳孔深處的一點金棕色,疲憊時的一點血絲。它見過眼線與濃妝,也見過看書時才戴的鏡片……

  那一瞬間,布莉安娜能強烈地感覺到,即使它飛出去了,它依然是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身體穿起了巢穴與黒摩爾市,她的生命又穿起了這麼多身體的碎塊。

  等等……如果是這樣的話……

  布莉安娜知道,那個病人還沒走;自己一截臂膀剛才撞進了他的懷裡,他正抓住了它,一扭身,遠遠把它拋了出去——別看他已死了,卻氣力驚人,這一拋,那截臂膀幾乎越過了整條走廊。

  趁他轉身時,布莉安娜立即仰起身體,伸長了唯一一隻手,朝半空中抓去。

  那隻左眼仿佛也知道家在哪裡。

  她一把抓住了自己的眼睛,身體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塵煙。

  那病人被聲響驚動,轉頭過來看了她一眼——病人們被勾走注意力,就不會失去身體,這真是不公平。

  布莉安娜掙扎著撲出去,用殘缺坑窪的手臂,一把環住了他的小腿,緊緊抱住了他。

  在那病人尖聲抖起了腿、好像她是一隻大蟲子時,布莉安娜一邊抵抗,一邊將自己的眼珠塞進了他的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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