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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天西·重見

2026-10-05 17:23:52 作者: 須尾俱全

  第610章 天西·重見

  把所有子彈泄盡的過程里,天西手臂始終紋絲不動——直到最後一顆子彈呼嘯著從血肉空洞中穿過去,他才驀然發力一抵,將槍管重重捅進了布莉安娜的頭顱里。

  他小聲說的那一句「對不起」,迅速被槍彈回音與耳鳴聲淹沒了,連自己也沒能聽見。

  ……更何況是終於失去意識,像死肉一樣沉沉跌下去的布莉安娜。

  在她的頭顱磕上電梯台階之前,天西趕緊一把將她拽住,下意識里像是怕她摔著似的——反應過來時,自己也不覺有幾分可笑。

  布莉安娜推測得果然不錯,沒了意識,她就與散碎肉塊沒有區別了;天西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吃力地將這一具四五米長、卻屬於兩個人的身體,一點點拽過電梯、拽過無形的分界線,才輕輕將布莉安娜放在了地上。

  他想,無論是誰走進這條走廊,都不會想到,地上的東西竟然是一個人。

  而且是一個用自己身體,貫穿連接了兩層黑水醫院的人。

  說是黑水醫院「分層」了,可所謂「分層」,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

  天西從布莉安娜長長的身邊走下去,餘光從布莉安娜後背上的人一掃而過——他忽然腳步一頓,回頭仔細看了看。但他連自己也說不好,剛才他心念微微一動,到底是因為想到了什麼。

  算了,當務之急,是把布莉安娜交代的事情辦完。

  天西鑽過他一手砸開的洞,擠進了下方那一道扶手電梯上。

  雖然它緊挨著上一道電梯,但其實二者並不相連。

  天西都走下來了,卻也說不出第二道扶手電梯究竟是如何「嵌接」在天花板里——還是說,上一層的地板?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他親手砸出來的洞,他還能看見上一層的扶手電梯;兩層黑水醫院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物理銜接,好像空間只是微微被折了一下,下方就又突兀地多了一道電梯。

  ……總覺得這一幕,似乎隱隱有點眼熟。

  用「層」這個字眼,難免會叫人誤會,以為是一層樓兩層樓式的結構——天西為了府太藍與布莉安娜的碎塊全部收集回來,把這一側的黑水醫院都走遍了,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層」這個字眼實在太不準確。

  布莉安娜和府太藍所處的黑水醫院,是完完整整的一棟樓,共有三層;天西剛才出來的那一個黑水醫院,也是完完整整的一棟樓,也共有三層。

  與其說是兩「層」,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平放下來的數字8。

  兩邊各有一個醫院,就像是平放後的「8」的兩個圓,不知怎麼連在了一起。

  不過,二者究竟是什麼關係、怎麼連接起來的、又是什麼目的……天西實在想也想不明白。

  而且……自己剛剛進入黑水醫院時,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他中過招,有一段時間的記憶都模糊不清,猶如丟在了噩夢湖底一般;等他清醒過來時,麥明河已代替他成為新的藥劑師了——因此他哪怕仔仔細細把布莉安娜這一側的黑水醫院走完了,也依然不敢肯定,它究竟與自己今夜第一次進來時看見的有哪兒不一樣了。

  

  真是,異樣感接連出現了好幾次,答案卻一個也沒有。

  天西壓下焦躁,從一張病床上剝下了床單。

  他沒有時間去分辨哪塊碎塊是誰的,乾脆一股腦將所有碎塊都卷了進去,裹出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裹,將它拖回了扶手電梯處——再次從布莉安娜死寂的、意識消失了的身體旁,一步步爬了上去。

  不知多少屬於布莉安娜的身體碎塊,從布莉安娜身邊,一節節拾級而上。

  她像是一座死去的寺廟,即使供奉與香火從她身下雲行水流般地經過,她也睜不開眼睛了。

  ……天西不願意去想,對於一個居民來說,布莉安娜失去意識的時間是否太長了。

  他是一個偽像獵人,但他與這個世界上任何凡人一樣,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為了過去後悔,不知道自己會被未來如何撥弄;每一步行動,都像是對命運的一種請求與試探。

  從這個角度想,布莉安娜也是一樣的。

  她最後告訴天西去做的事情,也只是她對於局面的試探——但人就是這麼奇怪,被告知該去做什麼的時候,哪怕發話人並不比自己更懂這個世界,也總會叫人多少安心一些。


  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他最初才會加入凱家吧,天西心想。

  加入了凱家,他才會被捲入眼下局面里,可是天西並不後悔。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如此幸運,在人世上找到歸屬之地;他無法選擇地降生於一個部落里,又親自選擇了另一個部落。是柴司·門羅——

  是柴司——

  天西猛地止住腳步,站在原地,一手仍拖著那個沉沉的床單包裹。

  「柴司哥……?」他不由自主,低低地叫了一聲。

  認出柴司的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道驀然掀起的海浪打在了身上——那是一種激靈靈的、連神魂都清晰起來了的驚喜感;但是叫出聲的下一刻,海浪轟然落下,撤退向了遠方。

  柴司坐在一張候診椅上,長腿舒展,手臂搭在旁邊椅背上;僅僅只是一個側影,一個姿態,好像就在這個原本慘白平淡的醫院裡,壓上了一份難以形容的沉重分量。

  ……不管怎麼看,他似乎都太閒適了。

  柴司當然聽見了自己那一聲叫,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轉過頭來。

  天西盯著柴司,彎下腰,慢慢抓起了那一個巨大的床單包裹。

  畢竟裡面是將近兩個人的身體碎塊,分量極沉;即使是以他的力氣,扛上它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但天西不敢任它繼續在地上呆下去了。

  柴司的手指尖,輕輕地在椅子背上一點一點,仿佛在思考什麼事似的。

  既然已經叫過一聲,對方肯定也早就發覺自己了,天西乾脆又叫了他一聲:「……柴司哥?你……你沒事嗎?」

  「天西,」

  過了幾秒,柴司才低聲開了口,仍然是過去熟悉的語氣與嗓音。「你覺得我會出什麼事?」

  「因為……其他人的境況都很危險。」

  「不對吧?你不也還好好地站在那兒嗎?」柴司似乎笑了一笑。

  天西一怔。

  「真要讓你死,你早就死了。你和我一樣,都仍然好好地活著,那自然是因為他在保護凱家的人。」

  「我不知道……」天西搖了搖頭,說:「可就算是,那又怎麼樣?」

  「做人,還是應該要懂得知恩圖報的。」柴司慢條斯理地說——卻依然沒有轉過頭看他。




  「當然,」柴司說。

  他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似的,朝天西慢慢轉過了頭。

  ……露出了一張年輕時的、凱羅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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