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金智浩的一天
金智浩站在滬上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行李箱拉杆。
他特意選了一身休閒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商務旅客。
「金先生？」一個中等身材的華夏男子走近，聲音壓得很低。
金智浩打量對方——三十出頭，穿著普通的夾克衫，臉上帶著謹慎的微笑。
這便是他在華夏的線人，曾經在網上聯繫過多次的，但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你好，我是金智浩。」金智浩微微點頭，用簡單的中文回應後，便開始用英語說起來，「感謝你來接我。」
此華夏男子竟是萬國文的助理——王林海！
王林海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低聲說：「車在外面，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機場，鑽進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金智浩注意到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幾平看不清車內情況。
「金先生這次來華夏的目的是？」王林海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金智浩的反應。
金智浩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遞給王林海：「我想了解貴國LNG船的真實建造情況。這些是————一點心意。」
王林海接過檔案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他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是什麼—這是他們之前談好的交換條件。
「金先生的要求有些冒險。」王林海將檔案袋塞進座位下方。
「我明白，一定不能讓余航知道。」金智浩推了推眼鏡，「所以才會找你。你們廠長那邊————」
「廠里沒人知道這次會面。」王林海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強硬，「這是我的個人行為。」
金智浩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理解。那麼，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參觀？」
「現在就可以。」王林海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一條小路，「不過，需要做些準備。」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家小旅館前。
王林海遞給金智浩一套華夏工人的工作服和安全帽。
「換上這個，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從達利安船廠來交流的技術員。」
王林海邊說邊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工具箱，「把這個拎著，更像那麼回事。」
金智浩皺了皺眉，但還是照做了。
工作服有些大，安全帽也不太合身，但勉強能用。
「記住，跟緊我，別亂說話。」王林海最後叮囑道，「廠里最近查得很嚴。」
滬西船廠的大門近在眼前，金智浩感到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王林海走向側門。
「王助理，這位是？」門衛攔住他們。
「達利安來的技術員，萬廠長批的交流學習。」王林海遞上一張紙條，「這是批條。」
門衛仔細檢查後，揮手放行。
金智浩暗自鬆了口氣，但緊接著，他的小腿突然一陣劇痛一個搬運工推著滿載零件的推車，不小心撞到了他。
「西巴！」金智浩下意識用韓語叫出聲，又立刻改口，「疼————」
「小心點！」王林海呵斥那個工人，然後轉向金智浩，「沒事吧？」
金智浩搖搖頭，強忍著疼痛：「不要緊，繼續。」
他們穿過嘈雜的裝配區，來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車間。
金智浩立刻認出了那些銀灰色的鋼板—殷瓦鋼，LNG船最核心的材料。
「這就是你們通過GTT認證的殷瓦鋼？」金智浩走近觀察，眉頭越皺越緊。
鋼板的表面粗糙不平，有明顯的加工痕跡，與他熟悉的進口產品相差甚遠。
王林海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認證是拿到了，但實際情況————你也看到了。」
金智浩用手指輕輕撫過鋼板邊緣：「這種質量，GTT怎麼會通過？」
王林海湊近他耳邊：「我們————運作了一下。」
「運作？」金智浩挑眉。
「就是————你懂的。」
王林海做了個數錢的手勢，「GTT那邊有人鬆口了。」
金智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的疑慮少了幾分了。
這種事在棒子國可不少見，他當然明白王林海的意思。
他拿出小型相機，偷偷拍了幾張照片。
「別！」王林海急忙按住他的手，「這裡嚴禁拍照！」
金智浩收起相機，但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繼續觀察車間，發現所有焊接工作都是由工人手工完成的，沒有任何自動化設備。
「你們還在用手工焊？」金智浩難掩驚訝，「沒有埋弧自動焊機？」
氬弧焊埋弧自動焊機是棒子國船廠進行殷瓦鋼焊接的主要自動化工具，也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先進技術。
王林海聳聳肩：「進口設備太貴，國產的又不好用。反正我們人工便宜，三班倒也能幹完。」
「但效率————」金智浩搖頭，「你們不是宣稱一年造好？像這樣一年能造完？」
「上頭要求，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做。」
王林海兩手一攤，語氣無奈，「加班唄，反正工人習慣了。」
金智浩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這些所見所聞與他對華夏的想像完全吻合。
「果然，新聞上說的都是吹牛而已。」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金智浩繼續在車間裡走動，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
他看到幾個工人正在焊接殷瓦鋼板，手法雖然熟練，但速度明顯不快。
「這些工人有GTT認證嗎？」金智浩突然問道。
王林海愣了一下：「有————有的。不過考試嘛，你懂的，我們華夏人最擅長考試。」
金智浩輕笑一聲，沒再追問。
他注意到角落裡堆著一些報廢的殷瓦鋼，表面有明顯的焊接缺陷。
金智浩跟著王林海穿過嘈雜的焊接車間，刺眼的電弧光不斷在眼角閃爍。
他眯起眼睛，注意到每個工位上都貼著泛黃的操作規程，邊角已經捲曲。
「你們連除塵系統都沒裝？」金智浩指著工人頭頂瀰漫的焊接煙塵，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王林海掏出一包紅雙喜，遞了一根給他：「裝那玩意兒幹啥？開窗通風就行。」
他劃著名火柴，煙氣順著嘴角溢出，「華夏工人沒那麼嬌氣。」
金智浩擺手拒絕香菸，掏出手機悄悄計時。
三個工人焊接一米長的殷瓦鋼接縫，足足用了二十七分鐘。
他想起大宇造船的自動焊機，同樣的工作量只需要六分鐘。
「王先生，」他指著正在用砂輪打磨焊縫的老工人，「這樣返工率有多高？」
王林海踢開腳邊的廢料：「三成左右吧。」他忽然壓低聲音，「其實我們試過進口焊機————」
金智浩眼睛一亮：「哦？」
「狗日的法蘭西佬要價太高，」王林海狠狠踩滅菸頭，「一台設備敢要兩百萬歐元，還非得配他們的工程師。」
「余航呢？他不是很擅長發明新技術嗎？怎麼不要他來試試？」金智浩突然產生了懷疑。
以余航在大板展現的技術，半自動焊機應該是能夠做得出來。
「哦，余工啊————」王林海猶豫了片刻，在金智浩耳邊小聲說道：「他技術是不錯，可惜太過年輕氣盛，恃才放曠，完全不把廠里老領導們放在眼裡，已經被邊緣化了。」
「而且他的技術成本太高，不符合廠里的方針，估計以後也不會再用他了。」
金智浩腦海里立刻出現了棒子國常見的「派系鬥爭」，點了點頭。
開始慶幸自己終於少了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
「華夏這樣不珍惜人才，簡直是暴殄天物。」金智浩心想。
他甚至動了想挖余航的念頭，正準備繼續提問卻看到王林海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咳嗽聲驚動了不遠處監工的車間主任。
眼見那個戴著紅袖標的中年人快步走來。
金智浩下意識把手機塞回口袋，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