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人情
「為什麼不回家?」
「知道家裡近況麼?」
「怕連累到家裡?」
一連三個問題,轉過年來就十七歲的傻柱雙唇緊抿、神色黯然,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雙手來回反握、搓弄著手指,一言不發。
直到何金銀問過第二遍,這才撓了撓亂糟糟的雞窩頭,苦澀開口。
「月初的時候...先是店裡來人說要整改衛生,不許開門營業。我師父雖然問心無愧,還是選擇積極配合,當天就把歇業告示貼了出去。」
「歇業就歇業吧,哪成想當晚又來了一批戴臂箍的人,說要把我師父帶走交代歷史問題,我攔著不讓...被關了三天。放出來後店也沒了、招牌也砸了、夥計也散了,再找到我師父的時候,人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歷史問題麼..
何金銀腦海中閃過伍師傅既往的「御廚生涯」來:「蔣府司廚」、「青幫豪饌」、「兩督獻藝」...任意一樣揪出來都是不得了的問題,當初若非傻柱執意拜師..
唉。
該來的還是來了,只是沒想到來的這般快。
話匣子打開,傻柱吸溜了兩下鼻子,強打起幾分精神。
「峨嵋酒家現在是過街的耗子、人人喊打,我師父這邊您也看到子,身旁輕易離不得人,炒麵館裡又不養閒人、老闆也恨不得將我們師徒倆這對燙手山芋早早扔出去...等身子養好後,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吧?」
何金銀默了一下才開口:「至少也該給家裡去個口信兒,你白姨這些天都快急瘋了.
「」
「說什麼?說我爹前腳出事、結果我這當兒子的後腳也跟著栽進去了?家裡一屋子小累贅,讓白姨知道了、別再是動了胎氣,還嫌麻煩不夠多、亂子不夠大、樂子不夠外人瞧麼?」
何金銀能理解傻柱這種「報喜不報憂」的心態,但理解並不代表認同。
「再不濟,那你也該想法子知會我一聲!別說什麼我不在北平的拙劣藉口,白嬸都能有法子聯繫到我...」
傻柱垂下頭,幾度想要張口胡謅糊弄過去,被自家堂哥審視的目光盯得「三緘其口」,半晌才無奈說出實情。
「自打上個月我爹被送去了那勞什子學習班、等閒不許探視,老爺子臨走前特意囑咐過我,他能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貪心作祟,不能為了自救把哥哥您也拖下水...忍一忍、熬一熬,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何金銀又是生氣又是感動,只覺得這父子倆身上雖然「臭毛病」不少,但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先站在自己的立場考慮問題,到底是血濃於水..
隨即一指面色蠟黃、氣若遊絲的伍師傅,將話題轉移開來。
「沒請個大夫瞧瞧麼?似這樣要養到什麼時候...」
傻柱的神色再度黯淡下來:「請了,沒人願意來。坊間都在傳我師父以前給大光頭做過飯的事情,躲都來不及...誰還願意往上湊?若非我夜裡偷偷翻進峨嵋酒家後廚,在地窖里找到幾罈子我師父之前釀的藥酒,人怕是已經...」
說到這裡,傻柱眼眶中的淚水終於繃不住了,似決堤般噴涌而出,抽抽噎噎、聲線嘶啞:「哥哥欸...您說這都是為了什麼呀...我師父明明是個頂頂好的人物...」
何金銀撫摸著傻柱的額頭:「男兒有淚不輕彈...背起你師父,跟我走!」
傻柱分明很是意動,理智又讓他艱難的止住腳步:「去、去哪兒啊...能去哪兒啊..
哪兒也不會給一個漢奸治病...」
何金銀陡然一聲厲喝:「誰在外面!鬼鬼祟祟的,滾出來!」
門外似乎有磕碰響動,何金銀擰身走出這間狹小蔽塞的雜物間,眼前是一個舉止畏縮、唯唯諾諾的中年人,經收拾好情緒、跟著追出來的傻柱介紹,此人就是崔記麵館的掌柜的、兼主廚、兼跑堂、兼收銀、兼服務員崔大牛。
看過何金銀的證件後,崔大牛雙膝一軟、被傻柱雙手攙住,哆哆嗦嗦開口「喊冤」。
「公安同志!求您快些把伍師傅給帶走吧...我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原本只是想著給炒麵館添點進項,在街道那裡報備了一聲要招個炒菜學徒,哪成想轉頭就被塞進來個祖宗喲!這些天我是提心弔膽的、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
何金銀能理解崔大牛的難處,但眼下,自己能做的也很有限..
「崔師傅,您大小也算是勤行里的人,伍師傅平日裡什麼作風您應該也有所耳聞..
」
崔大牛捂著耳朵直搖頭:「我也覺得伍師傅是個好人,但不是還有句老話麼?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何金銀只得轉變思路:「您聽我說!伍師傅如果真是個漢奸,就不會被從港島邀請回北平!現如今也不會被放到您這裡來!伍師傅的那些座上賓」您大許其也知道幾位,試想人要是死在您這裡、或者被您掃地出門,事後要是情勢扭轉過來...」
崔大牛說到底只是個遭受了無妄之災的小手藝人,聞言徹底亂了陣腳,想起何金銀的身份來,就像慌亂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期期艾艾的追問道:「那您說,該怎麼辦?」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往壞處想,局面再壞也不與您相干、畢竟您這也是配合街道工作!往好處想,憑伍師傅的手藝,您這館子何止是添點進項?他日真要是翻了身,伍師傅和他的徒子徒孫,誰不得念您一輩子好?」
崔大牛眨嘛眨嘛眼,只覺得天大的難事、竟然被這個年輕人說的如此風輕雲淡..,正思量的工夫,傻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梆梆梆」就是三通響頭。
「崔老闆,茲要您不趕我師父走、充我背他出去瞧病,我給您白打三年長工、不要工錢!這些天但凡是您的老主顧,哪個不說我煮的炸醬地道?白案我師父也拿手...」
崔大牛咬了咬牙,扭頭別過身去、裝作看不見一般揮了揮手:「快去...快回!」
王府井大街,華洋西藥房後宅。
傻柱在床邊寸步不離的守著掛起吊瓶、氣息漸漸平穩下來的伍師傅,華洋現東家在一旁低聲交代著一兜子藥品的用量、禁忌。顫顫巍巍的華洋老東家拄著拐杖、陪何金銀在外間說話。
「何爺,您是這個!敢冒大不韙...誰要我華洋欠您人情呢...
何金銀心下瞭然、伸手打住:「錯了,該是我欠您人情才對。」
回望一眼裡間這對師徒父子,何金銀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傻柱找著了,接下來...就該去「探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