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深處，兩道身影正在虛空的黑暗中穿行。
九方空走在前面，步伐從容，彷佛腳下有一條看不見的路。
洪屠緊跟在他身後，魁梧的身軀在虛空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
「大人，咱們就這麼把三個命格全給他了？」
洪屠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中帶著濃濃的不解：
「那可是三個大世之爭的命格，咱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抓到的，就這麼白白送給李出塵，萬一他翻臉不認帳怎麼辦？」
「他不會的。」
九方空頭也不回地說道：
「因為他沒得選。」
他停下腳步，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團柔和的光芒在他掌中亮起，漸漸凝聚成一滴黃豆大小的血珠。
那血珠晶瑩剔透，如同紅珊瑚一般瑰麗，其中遍布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絲線，正是李出塵交給他的那滴真血。
洪屠看到那滴真血，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李出塵連真血都交了出來，日後還不是被咱們隨便拿捏？
大人英明，用一個命格換他一滴真血，這筆買賣不虧。」
九方空沒有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掌心中那滴懸浮的真血，目光深邃。
然後，他輕輕一抖手指。
一縷青色的火焰從他的指尖冒出，瞬間包裹住那滴真血。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那滴蘊含著李出塵全部生機信息的真血，在青色火焰中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虛空之中。
「大人！」
洪屠大驚失色，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抓那縷青煙，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
「您……您為何要毀掉這滴真血？這可是用一個命格換來的！」
「因為這滴真血沒用。」
九方空拍了拍手上殘留的灰燼，語氣平淡得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沒……沒用？」洪屠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李出塵的真血！就算不能用來施展詛咒之術，也能用來追蹤他的位置，研究他力量體系的構成……」
「我說沒用，就是沒用。」
九方空打斷了他，轉過身來看著洪屠：「有青丘白家的人在李出塵身邊，你以為我會看不出來？方才坐在我面前的那個，根本就不是李出塵的本體。」
洪屠愣住了：「不是本體？那他是……」
「身外化身。」
九方空淡淡地說道：「我雖然沒有可以洞察本體與身外化身的手段，但只要白星竹往李出塵身邊一坐，我便猜也能猜出來。」
洪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他才有些不甘心地問道：「可就算那是身外化身，那也是李出塵的化身。
這滴真血取自他的化身，日後也有可能對其造成一些影響，總好過將其毀掉吧？」
「你什麼時候能擺脫這個武將思維，什麼時候才算真正能獨當一面了。」
九方空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我們這盤棋，下的是陽謀。
他李出塵自然也知道我想要做什麼，你覺得他在這滴真血里，沒有加什麼自己的料嗎？」
洪屠又是一愣。
「我若留著這滴真血，他便等於多了個在我身上打的標記。」九方空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未來我的動向，他便可一一掌握。你說，這滴真血我是留還是不留？」
洪屠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滴真血，從一開始就是一枚燙手的山芋。
「可是大人既然早就預料到李出塵不老實，為何還要換走他的這滴真血？」洪屠又問道，「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換真血不過是幌子。」
九方空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要的，是將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真血上面，從而忽略掉命格上的問題。
李出塵現在沒得選，命格是他一定要吸收的，而且他這個階段拖不了太久。」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最重要的是，我給這三個命格里嵌入的術式，無法被察覺。」
洪屠還是有些擔憂：「神皇殿那邊同樣能人輩出，真的不會被察覺出來嗎？」
「因為我將一個完整的術式，拆分進了這三人的命格之中。」
九方空緩緩說道：「單獨哪一個拿出來，都沒有任何問題，但這三個命格一旦融在一塊兒，裡面的術式就會悄無聲息地整合進李出塵的命格之中，到那個時候……」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嘴角的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洪屠終於明白了九方空的全部謀劃，忍不住讚嘆道：
「大人英明！這樣一來，李出塵就算吸收了三個命格，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走吧。」
九方空轉過身，繼續向虛空深處走去：「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
天機青銅殿中，眾生池的水面波光粼粼。
池中兩條金鱗龍魚正繞著圈遊動，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像是在追逐著什麼。
它們的每一次擺尾，都會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漣漪，那些漣漪中隱約閃現出無數畫面。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修士廝殺、凡人耕作……彷佛整個修真界的縮影都在這一池水中。
池畔，兩個人相對而坐。
其中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正是天機子。
另一個則是個看起來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短褂，腰間掛著一個黃皮油葫蘆，翹著二郎腿躺在軟榻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正是呂乘風。
此刻，眾生池的水面上，正映照著一幅畫面，天闕城西街的那間茶鋪，李出塵與九方空相對而坐的畫面。
畫面定格在九方空起身離開的那一刻。
「這回……你算是看夠了吧？」
天機子開口說道，聲音沙啞，臉色像豬肝一樣發紫，眼角更是往下流出血痕。
顯然，維持眾生池的運轉，讓他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或者說李出塵這種斬斷因果的是體質帶給他了超預期的負荷。
「差不多差不多了。」
老呂頭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你說你就那么小氣，我就多看一會兒，你看你在旁邊一直在響。」
天機子本來想要發怒，可餘光又瞥見老呂頭手中那半壺冒著綠煙的酒，心中的火氣一下子又泄了出去。
「你最好把那半瓶毒酒給我收回去。」
天機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我的眾生池不能融進你那污穢之物，否則這天下會大亂，這因果你我都承擔不起。」
起初，天機子是不可能讓老呂頭通過眾生池來俯視天地的。
奈何這傢伙陰招頻出，不知從哪兒搞來了這穢物，連因果都能污染的那一種。
這東西要是傾倒出去，眾生池立刻就會被干報廢，與其連接的天道規則也會跟著受影響。
想要將其修復，沒個千八百年根本做不到。
這個影響如果換做平時倒還好，可眼下正是修真大劫的關鍵時期，天道的權柄即將顯現，更是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岔子。
這也是天機子身上的使命，所以他才被老呂頭所挾持。
「你看你看你看，你又急。」
老呂頭說著，將手中的那個小酒壺收進了儲物戒，然後又拿起腰間的黃皮油葫蘆，噸噸噸地喝了起來：
「我又沒讓你幫著我去看哪家仙子道姑洗澡，就是關心一下我那個蠢徒弟罷了。」
「徒弟？」
天機子冷哼一聲：「你這個徒弟搞不好回頭還要來殺你，如今他的脈門已經被九方空所摁住，已經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了。」
「殺我？」
老呂頭放下油葫蘆，抹了一把嘴：「他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就他那兩下子，我比他還晚入道，現在還走在他前面，可見我這個徒弟的資質是有多差勁。」
聽到老呂頭說李出塵的資質差勁，天機子的嘴角微微抽動起來。
一個三千餘歲的帝境修士，放到整個修真界都是天才般的存在。
而李出塵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在於沒有什麼所謂的宗門助力，完全是散修路子出身，想要達成這一成就，難度可想而知。
要知道，正常的帝境修士的達到年齡，基本上都在八九千歲左右。
當然，眼前這個呂乘風也是個狠人，硬是在凡人階段步入鬼仙之體，幾乎刷新了修真界進階最快的記錄。
如果旁人給出這般的評價，或許不夠客觀中立，但天機子作為輔助天道觀察修真界的使者，他的判斷就很有說服力了。
「講真的，如果李出塵真要用那大巫鬼石殺死你來重創呂洞玄，你又要怎麼辦？」
天機子話鋒一轉，將問題拉回到了這個最敏感的地方。
「怎麼辦？」
老呂頭瞪著眼睛吹著鬍子，一身的痞氣，全無半點仙風道骨：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清理門戶了，難道你還盼著我在臨死的時候還要誇他一句傻徒兒？我不把他腦袋揪下來塞到他屁股里就算是體面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平靜下來：
「況且……我和他的師徒情分，早在雞鳴鎮十里大雪坪就已經斷了，如今也是各憑本事。」
說完，老呂頭的目光放遠，看向這青銅殿外的海天邊界，不知在想些什麼。
天機子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眼前眾生池中那兩條一大一小的金鱗龍魚上。
「金鱗豈是池中物……」
他低聲吟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又帶著幾分嘆息。
就在此時，青銅殿外突然陰雲密布。
一股濃厚的死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座青銅殿籠罩其中。
那股死氣之濃郁，彷佛有千萬具屍體同時腐爛發酵，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