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路,一條格外嘈雜擁堵的路段。
短短兩百米的街道,就像便秘的腸道般,人畜和車子走走停停。
不停催促的喇叭聲和呼喊聲,也不能使擰巴的街道更加通暢。
「長官,求求您了,我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
前面的一名人力車夫雙手合十卻不停抖動,苦苦哀求道。
「十盧比,我已經很仁慈了,五個人我只收你們十盧比!」
巡街的警察身子攔在面前,臉上兩撇小鬍子神采飛揚。
眼前五名拉貨的人力車夫被他硬生攔下,理由是違反了交通規章,需要繳納一筆罰款。
否則就名正言順地,扣留他們兩輪板車上的沉重貨物,等有錢了再回來取。
一名人力車夫想要匍匐跪下求情,但一時間發現,旁邊擁堵得連跪下的一小片空地都沒有了。
警察無視他們的舉動,沒有盧比他是不會放行的。
免得給其他窺見的傢伙樹立不良的影響,讓他們以為揣著錢包哀求自己就能不用給錢。
沒門!
搭載幾噸重貨物的兩輪板車就停滯在了道路中央,差不多占據了三分之一的街道寬度。
被阻礙了通行的行人哪敢指責警察,只能碎碎叨叨地咒罵那幾名擋路礙事的人力車夫。
還有人經過的時候,朝他們的身上啐了一口。
他們內心焦急如焚,可上哪去變出十盧比交給警官?僱主的滿車貨物更是不可能拋下不管。
否則往後,就再也沒有僱主願意使喚他們了。
維傑來到了這條街道,就在不遠處直直地觀望了幾分鐘。
那種煎熬的情緒,隔空都能瀰漫。
「長官,我是這批貨物的僱主,想問問他們犯了什麼事嗎?」
那名警察正在四處張望尋著下一個獵物,扭頭看見了維傑。
「你雇的這群不聽話的傢伙違反了交通法規,我把他們扣留在了這裡!」
維傑並不清楚這個警察之前開口要多少錢,但也懶得跟他浪費時間拉扯。
「長官,這五個人一人十盧比,您放他們一回怎麼樣?」
警察表情一下子鄭重起來,又用厭惡的情緒瞥了幾名人力車夫。
「沒問題。」他朝維傑的語氣倒是還算溫和。
維傑爽快地塞給了那名警察五十盧比,招了招手,示意幾名車夫繼續拉車。
他們明白維傑不是真正的僱主,但仍然聽從吩咐,佝僂著背再次推動沉重的車輪。
「一趟一人多少錢?」
「有時候五盧比,有時候七盧比。」
「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快了,還有兩公里。」
維傑就跟在幾人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詢問道。
木板車上堆積的貨物足足有兩三米高,各種瓶瓶罐罐、金屬物件和小型電器都有。
保守估計,這裡有四噸貨物,而且一路還有上坡下坡以及磕磕絆絆的路面。
維傑站在斜對角位置,擔心堆積搖晃的貨物摔落下來,砸到自己的腦袋。
三名車夫在前,兩名車夫在後,又繼續拉了小半個鐘頭。
這是印度大部分城市真實的街頭寫照,隨處可見像苦行僧一樣的拉貨工人。
維傑異常平靜地一路跟隨,看到這幾人終於將貨物拉到了目的地,手中接過一兩張皺巴巴的盧比。
「跟著我。」
幾名車夫看到維傑丟下一句話後,就自顧自往前走了,話音中滿是不容置疑的語氣,像是指揮自己的隨從。
他們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上,儘管從維傑的突然出現到現在的奇怪舉動,車夫們一直感到詫異和奇怪。
這名高大的年輕人要幹嘛?
維傑走進了就近的一家蒼蠅館子,坐下後點了六分咖喱雞肉飯,還有五杯加糖的奶茶。
這是要請咱們吃飯?
在維傑的目光示意下,他們躡手躡腳地拉開椅子坐下,偷偷打量維傑的目光和神情。
沒過多久六份熱乎的咖喱飯端上了。
維傑甚至沒理會幾人,自顧自地先吃了起來,其他人也跟著不客氣地狼吞虎咽。
用香噴噴的食物把肚子填飽,再大灌一口甜膩冰涼的奶茶,能有個陰涼的去處待著。
就是他們眼前最大的幸福。
「你們一天能拉多少趟?」
維傑擦了擦嘴巴,等幾人吃完後發問。
「兩趟,上午和下午隔一趟。」
累死累活,一個月大概有三四百盧比。
而且現在的氣溫還算收斂,到了四五月份的熱旱季。
不幹活沒有工錢,幹活就得背上每天都可能活活熱死的風險。
妥妥逼死人的兩難困境。
「我讓你們白天睡大覺,晚上替我幹活,每天給你們二十盧比,管你們一日三頓飽,還有乾淨的住宿。」
維傑身子朝前傾瀉,「干不干?」
面前這個年輕人開出的條件,一下子把剛吃飽的底層工人們砸得昏昏沉沉,就像在聽天書夢遊一般。
維傑不管不顧地伸出手指,「你們現在就回答我,我數三個數,三,二...」
印度底層人,向來不崇拜恭謙讓這種文質彬彬禮貌尊重的東西。
人們崇拜的,是有個人蠻不講理地帶著暴力和一股狠勁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像一輛推土機,把所有擋路的東西統統剷平。
所以維傑必須收起他那副溫和的面孔,用兇狠的一面領導這些不認識的底層人。
「...是殺人嗎?」
其中一位人力車夫,在數到一的時候開口。
他實在想不出,除了殺人哪有這麼豐厚的條件。
「是打人。」
「到底干不干?」維傑面色冷峻地看著他們。
「干!」「干!」
維傑笑了笑,「我現在只要你們賣力不用賣命。」
於是他把自己今晚的安排,告訴了這五名人力車夫,或者說這五個自己的黑手套。
「記住,看情況上,不用打死,斷胳膊斷腿就差不多了。」
這五名巧克力膚色的底層工人,穿的都是白色的吸汗背心,精瘦的身形一覽無餘。
但他們的手臂像根緊繃的彈簧,這是常年乾重累活磨練出來的痕跡。
人一旦陷入某種生活的漩渦,想要掙扎的同時就不介意撕碎周圍的一切。
對於他們而言,幹著累死累活一眼到頭的苦力,完全不如抓住一根能抓住救命稻草。
大不了出意外了,把錢留給家人。
於是對於眼前年輕人出手的感謝、強硬態度的感染、利益的誘惑、生活的掙扎...全部都能擰成了一股繩。
維傑看見幾人認真地應答下來,身子放鬆般靠在木椅子上,「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