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響了幾聲,就停了下來。
我把詭像放回原來的位置,胡眉問我。
「不毀了它嗎?」
「當然要毀,但不是現在!」
胡眉似是聽明白了。
「你打算在我們成婚那日,將它毀掉?」
「沒錯,在攤牌之前,不能輕舉妄動,馮田如此著急奪舍,極有可能是現在用的這副身體,已經堅持到極限了。」
詭像副作用的折磨,長達二十年服用止痛藥,再強壯的身體也扛不住。
我深吸一口氣,盯著胡眉的眼睛。
「慧名大師給我的舍利已經壞掉了,如今能殺死詭像中惡鬼的,便只有你了。」
胡眉點了點頭。
「交給我吧,前兩日你出門時,村長來家與馮田商量我們的婚事,我在一旁偷聽到了。
在我們入洞房前,馮田會大擺宴席,請全村人吃飯,那個時候,他肯定沒時間查看詭像,我趁機滅了裡面的鬼!」
我有些擔憂。
「你打得過嗎?」
胡眉嫵媚一笑。
「別瞧不起人啊!我之所以被抓,是因為馮田當初在我母親身上施了法,否則他才不是我的對手呢!」
見她如此自信,我稍稍鬆了口氣。
馮田隨時都可能回來,我不能在家久留,而且還要去爬山曬太陽,否則又會被馮田察覺異樣。
好在一切順利,待我再次趕回家時,並未發現馮田有任何改變。
入夜後,我正準備睡覺,突然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扭頭一看,看到胡眉抱著枕頭,走了進來。
她徑直走上前,將自己的枕頭與我的枕頭並排,然後上床鑽進我的被窩。
「我睡不著。」
我咽了咽口水,開了口。
「你不怕被馮田發現?」
「咱們又不做啥,鈴鐺不會響的。」
我有些頭疼,我又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真不知胡眉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還是高估了我的定力。
我沒有趕她走,我知道她在害怕,畢竟後天,極有可能就是我們的死期。
「好。」
我剛翻過身去,胡眉的後背就緊貼了上來,哪怕隔著衣服,我依舊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沉默許久後,胡眉率先開口。
「陳九,你怕嗎?」
「怕。」
雖然我比同齡人成熟,心思與城府也深不少,但畢竟只有十六歲。
這個年紀,本該無憂無慮,有幾人會像我一樣,直面生死。
「我也害怕。」
胡眉的語氣滿是悲傷,她向我傾訴起自己的過往。
「妖怪修行不易,我娘剛懷上我,就被一個道貌岸然的修士給盯上了,他張口閉口除妖衛道,哪怕我爹娘從未害過人,也要將我們一家殺掉。
爹為了保護娘,死在修士的劍下,我娘本想拼命,但念及肚子裡的我,只能拼命的逃。
她逃了很久,終於獲救,但被要求,撐到陰曆七月十五才能將我產下。
娘臨死前對我說,救她的人圖謀不軌,要我逃得遠一些,我聽話了,只是沒想到,依舊是被找到了……
上次逃跑被馮田抓到,其實我已經認命了,如果不是你來給我上藥,我可能已經自殺了,是你的關心,讓我重拾活下去的希望……」
講到這裡,胡眉突然翻身,從身後抱住了我。
「陳九……後天我們就結婚了,不管最後結局如何,我們都已經拜過天地,若是我們僥倖活了下來,你不會嫌棄我……是只妖吧?」
我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原本如胡眉一般對死亡的恐懼,漸漸淡去。
見我遲遲沒有回答,胡眉有些著急了。
「我妖身和人身都被你看光,你得負責!」
我抓住胡眉的手,輕輕說了聲。
「好。」
……
天亮之後,馮田高興的對我說。
「陳九,你和胡眉的婚禮,我都已經籌備好了,今天是你最後一次去曬太陽,我陪你一起去!」
「好,馮叔,咱帶瓶酒吧,我酒量不行,明天婚禮就不喝了,今兒陪你好好喝一頓!」
「說的也是,萬一你明天喝多了沒辦法洞房,那就太遺憾了!
咱們男人,人生有兩大快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知道為什麼把洞房花燭夜排在前面嗎?因為那是能記一輩子的喜事!」
馮田去廚房取了瓶好酒,隨我一同爬上山,我倒好酒,主動敬了他一杯。
「馮叔,這杯酒我敬您!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這話發自我的內心,第一次撞到小鈴化的厲鬼,雖然是親娘救了我,但沒馮田施救,我能不能醒過來,沒人知道。
馮田確實對我有救命之恩,如果他不害我,我真的願意認他當乾爹,給他養老送終!
「陳九,你與我有緣,不必言謝,來,乾杯!」
我與馮田碰杯,仰頭一飲而盡。
這杯酒下肚,我與馮田再無緣分,馮田對我也再無恩情,只剩明日一場死斗!
馮田怕我喝醉下不了山,這杯飲盡便不讓我喝了,反倒是他,一杯接著一杯。
他瞭望遠山的景色,眼神深邃,似是突破了時空,憶起了往事。
「馮叔。」
「嗯?」
「你看起來有些憂傷。」
「因為活著累啊!」
「很累嗎?」
「是啊,很累。」
馮田轉身盯著我的眼睛,突然露出了微笑。
「但再累也值得,今晚睡個好覺,明日……便不累了。」
……
太陽西落,我與馮田下山。
「陳九,我還有別的事,你自己先回家吧!」
「好!」
我知道,馮田要去地窖取詭像了。
我在心中祈禱,他只取我調包的那一尊詭像,別把自己的那尊拿走,否則明日王小虎撲了個空,我所有的準備都會變成一場空。
回到家中,我從廚房挑了一把尖刀,又取來磨刀石,尖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摩擦,發出「沙沙」的響動,格外的刺耳。
磨刀聲引來了胡眉。
「陳九,你磨刀幹嗎?」
我平靜的回答道:
「萬一我失敗了,這把刀或許用得上。」
胡眉眼皮狂跳。
「跟馮田拼命嗎?可是他有道行,你贏不了的。」
我抬頭笑著對胡眉說道:
「我可沒說,這把刀是用來殺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