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水心海棠 坐觀角逐
「道兄且慢,莫要自誤!」
「道兄且慢,莫要自誤!」
說來也奇,如此一聲怒喝,連玄丹上人這位紫府羽士都一時不能抵擋,以至於喝聲直砸進眾人立身之所,繼而在妙樂靈宮之內激起轟然疊響。
壓得此間一眾低階修士人人變色不提,連那幢玄妙異常的神通靈宮都幾乎不堪其迫,微微震顫之餘更是顯露出四周明晃晃的殿壁,幾乎要潰散掉宇內無垠,自成一界」的氣象。
然則,這般人為動靜,靈宮外的眾人卻全然無所察覺,只覺似乎天象有變,一時風雷乍起,這才引得眾星樓處禁制倏爾明滅,卻又旋即恢復如常,甚至還有不少好事之人將之當成了傳聞中的「成丹異象」,一股腦涌到了蓮池之畔,口呼賀喜」。
當然要賀喜了!
畢竟眾所周知,玄音宗雖紮根衛國,事實上卻因地處衛國東隅而遙受東齊國道統浸潤,宗門上下多有循古之禮儀,且越是宗門高階修士越不能免俗,這才衍生出了似高玄幽者在外以玄丹上人」為名行走,於宗門內里卻延用玄樞斡化司丹上人」這類古稱尊號之事。
而若按古禮,大凡煉丹師技藝突破,可本就有取出身側尋常丹藥,以分贈諸同道之傳
統的。
如此若是動作能麻利些,哪怕不指望如靈宮內里那些丹師一般得賜大好處,但分潤些許餘澤,卻也足夠讓他們受用許久了!
而面對這般熙攘而來的人群,就連負責維持秩序的玄音宗弟子都不免一時躊躇,不知是應當上前驅趕,還是乾脆自己也融入人群,好在自家太師叔跟前討一份真切彩頭。
一尤其是,在本該總領此地、管束場面的張雲橋眼下不知所蹤的情況下。
於是乎一時之間,靈宮內外根本是兩重光景。
贈丹的動作驟然被打斷,玄丹上人自然面色稍沉,然則若說今日這下馬威般的際遇全然脫出他的預料,卻又更是無稽。
好在以他修為,靈宮內外的情勢根本是一覽無餘,察覺預想中最壞的局面並未降臨,玄丹上人心底暗鬆一口氣之餘,卻也故意將眉頭一皺,面上擺出森然冷色,而後揚手施為,將此間一眾丹師不動聲色地挪移至身後護住。
而也就是此時了,靈宮內里經久不絕的清泠仙樂漸漸斷絕,取而代之的則是似土石崩解般的令人牙酸的嘔啞之聲。
那聲音前後持續了數息,終於還是玄丹上人率先按捺不住,揚手放開神通封禁的同時,也令那股嘔啞之聲隨之戛然而止,反倒是此間乾坤內,旋即湧起了一股直衝雲霄的蒼
青色霞輝,與玄丹上人法力所化的水色靈流一時交織,而後直衝穹頂鋪陳開來,倒好似輕易改換了天地一般,令在場低階修士盡感腳下虛浮,各自踉蹌不止。
而此時,再看那蒼青色霞輝之中,卻正是好整以暇,立有一中年、一青年兩道道人身影。
居前那中年人明明一身觀主裝束,卻身長不過五尺,更兼面容粗糲,膚色黝黑,若非一身氣機大而隱隱,如山嶽沉斂,倒更似是胡亂套了身道袍的老耕夫。
而跟在他身後的青年道人雖身姿高瘦,面容英挺,眉宇間卻自帶一縷揮之不去的苦相,望之便覺稍有愁容,只亦步亦趨,緊隨中年人腳步之後。
居然是周桐?那其人身前這位,便是長青門出動的紫府羽士?
陸清泉此刻尚未從方才觀窺丹韻的反噬中緩過神來,非但雙目隱隱滲血,更被識海中不時翻湧出的【水法煉丹】細碎體悟攪得一時心思混沌,可勉強辨出來人模樣後,仍不免心神劇震。
至於他身側的一眾丹師,則更是被方才那聲莫要自誤」的大喝和眼下變局驚得臉色煞白,半點不敢妄動,唯恐招來無妄之災。
人的名,樹的影。
周桐修為雖非頂尖,但作為長青門參與東港法會的代表自有一番聲望,數日來漸為此間眾人所熟知。
而如此一來,那居於前方之中年道人的身份,也已是不言自明。
若再聯想到玄丹上人此前贈丹時對沈全真半是吩咐半是呵斥的言語,直教大多數人只恨自己多生了一對耳目,恨不得全然不曾見、分毫不曾聞。
「我道是何人,原來是蒼霆道友————不在翠榮峰上納福,竟有閒心來我鷺江東港,莫不是也要在這區區法會中摻上一手?」
高玄幽當先一聲冷哼。
「,玄丹道兄何必明知故問————且不論你口中這區區法會本就一頭連著東齊傳來的築基丹」改良丹方,另一頭還影影綽綽跟紫偃山秘境中那位擅長煉器的小友有所牽扯,單單憑道兄方才那幾句話,小道我便不算白來罷?」
矮壯道人怪笑兩聲,眼珠子一轉也不知想到了何處:「怎麼,沈家那幾位藏身福地不出,反倒要道兄為他們火中取栗?嘖嘖,非是我多嘴,只是若真為了區區一朵水心海棠」的昨日事,便將自家道途拋卻了出去,實在是竊為道兄不值!」
玄丹上人聞言斜了他一眼,卻是面無表情,繼續淡淡開口:「的確,老夫這點昨日事」,既比不得昔日青葉真人憑自家福源從各處洞天福地里掏出來、復又充實給了宗門的那些高階靈材,更及不得其人一力護持長青門與陽夏郡上下百載的功德。
甚至於,就連他親手拔擢了某位常遭排擠的矮胖外門弟子、又親自做主賜給其人紫府靈物的情分,恐怕都比老夫從沈家收下的那朵水心海棠」更值得一提————而事到如今,既然長青門諸位道友都能將昔日種種拋之腦後,我又何苦為沈家之事開罪爾等?」
「總不能,是因為老夫要臉罷?」
「這————過了,過了,道兄言過其實矣————」
矮壯道人面上看不出內里喜怒,只依舊牽強笑道:「青葉師伯對我長青門上下,自然是有恩義的。」
「然則翠楓師兄在其坐化後成道結丹,收拾了妖亂後郡中亂局在先,辛苦維持門中局勢在後,難道於我等而言便不算恩義了?」
「至於小道我嘛————」
話音未落,那矮壯道人便陡然抬手,也不見如何施展法力,便似是老鷹捉小雞一般將其人身後已然面色大變的周桐徑直拎到了身前來,而後理直氣壯怪笑道:「玄丹師兄莫非未曾聽聞?我門中這位隔了不知多少輩的徒孫亦是昔日青葉一脈,只不過是青葉真人坐化,才由另一位徐懷谷師侄收入門牆的————天可憐見,便是遍數我長青門上下,可也只有小道一人願意舍位血脈後人與他為道侶的。」
「舍位血脈後人?」高玄幽聞言,登時冷笑不止,「你那位血脈後人與沈家女鬥法時
我也見了,若無你這位徒孫身具的那道青華道台」築基異象相助,只怕數年內都煉化不了體內築基丹那點殘存藥力的。」
「也罷,多說無益。」
高玄幽眸光一沉,語氣徹底轉冷,再無半分客套:「老夫乃是得人機緣,才成就了如今的紫府,而今其後人求上門來,便無有袖手之理。哪怕此舉的確是逼老夫借了宗門之勢,讓老夫恨不得與其人恩斷義絕,卻也是今日之後的事情。」
「至於你白道友————」
「你既在此地丹師中暗埋了眼線,更提前騙過了老夫的探查,以至於如今堵上門來,老夫願賭服輸————可事到如今,也請你直接拿個章程出來,莫非真要與老夫當眾分個高下?」
聞聽此言,那位長青門白姓紫府心中頓時破口大罵起來。
畢竟高玄幽嘴上願賭服輸,可觀其人舉止卻是鐵了心要硬頂到底,連半分退讓的意思都無。
然則自家人知曉自家事,自家門中那幾位負傷的金丹真人一日不曾離開山門於他處顯聖,自家便始終矮了玄音宗一頭,底氣先天不足。
而如此一來,即便蒼霆上人自忖拿捏位丹師出身、又已然年邁的紫府初期不在話下,可不到萬不得已,又絕不敢當眾撕破臉面,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中戾氣,如此直憋了數十息功夫,才從嗓子裡擠出了句旁的言語:「道兄養氣功夫,白某人實不及也。」
然則此言既出,其人眼眸一轉,餘光瞥見此間靈宮外的山勢、陣法,心中卻到底是又生出另一番算計:「棲雲山,呵,雖只是道不及三階的靈脈,靈機卻格外豐沛,更兼開鼎時便預先聚攏了周遭各處靈氣,端的是好手筆,想必是昔日清剿黃泉教時,順勢梳理加固過的吧?」
「只是道兄,仗著這道已然盡啟的靈脈地利,我固然不能悄然拿下你,可一旦真動起手來,你那位私啟靈脈的弟子,難道就不會罪加一等,責罰難逃了?」
高玄幽聞言冷哼一聲,語氣越發不善道:「說了半日,卻原來只是拿小兒輩的榮辱來稱量,長青門自那位翠楓真人以下,便也只有如此狹隘氣度了————雲橋自然是我座下難得的佳徒,只是————你白老鬼以為他為何要開啟陣法?」
「哦,願聞其詳?」
「他是心知肚明。」高玄幽眸光凜冽,字字鏗鏘:「縱使無有此陣法地利加持,他師尊亦是一諾千金,若煉不成此丹,又或已然丹成卻送不出那沈家子,乃是必要與你這等心思腌臢之人,在道行上分個明明高低的!」
「好個油鹽不進的老鰥夫!」
矮壯道人一時氣惱非常,只是到了此時,雙方底牌與條件已然擺明,他卻反而不急了o
「若是道兄執意如此,那白某人卻也只有一個法子了。」
「講!」高玄幽面色不變。
只見矮壯道人不慌不忙,抬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古樸儲物袋,而後信手一拂,從中穩穩拈出一張瑩白通透的玉色符籙。
「小挪移符。」
他捏著符籙,語氣平緩:「此物製法早已斷絕失傳,只能從遺蹟中偶得,便是以道兄與小道的手段卻也做不得手腳;而偏生此符一旦激發,使用者便會被徑直挪移出一二百里,挪移方位又全無定數,便是神仙也控不得。」
「道兄說,我若捨得此物,交由那沈家小子施展,而你我二人便權當罷手兌子,於此手談,而後坐觀小兒輩自家追趕角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