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天動地的雷鳴從頭頂傳來,好像重錘砸落地面,轟大地都在震顫,一道道爆能脈衝自身後掃過,一如大海的浪濤,好像地面隨時都要被砸傾塌下來,把荀靈瑞掩埋在黑暗裡。
在激烈的能量脈衝之中,游龍地行之術也無法施展,荀靈瑞別無他法,只能暫時扒開土冒頭出來,避免被地震雷轟餘波碾碎。
然而地面也談不上多麼安全。昏天黑地的龍捲遮掩了視野,崑崙山投下的影子好像什麼死掉的巨獸,極遠處有一道赤色的彗星在這黑暗中掙扎衝突,激鬥金鳴迴蕩出噹噹當打鐵的聲音。
荀靈瑞被籠罩在那種堵著心口的莫測的不安中,只能挖了個坑自己蜷縮起來,好像可憐的小動物躲在溫暖的巢里,她不知道這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她只是希望這樣做自己能感覺好一點。
「喂,丫頭,你認這是什麼嗎。」
忽然聽到清虛子的呼喚,荀靈瑞扭頭看了一眼,只見身邊有一顆三尺高的植株,葉子呈圓形但頂端有尖,開著白色的小花,正在風波中搖曳。
「是菽吧?」
清虛子滿意,
「好好好,總算你還沒到五穀不分的地步。」
荀靈瑞也是汗了一個,雖然她是不必下地,而且辟穀好多年了,但黍稷重穋,禾麻菽麥這些農作物還是分清的,說白了就是豆子嘛。不過道尊主動指點……
「莫非這是什麼天材地寶,崑崙仙菽嗎?吃了可以長多少年功力?」
清虛搖頭,
「不是,就是普通的豆子。以前我種了好多,好懷念啊。」
荀靈瑞想了想,想不明白,虛心請教,
「不知豆子能拿來煉什麼丹?」
清虛笑,
「豆子能煉什麼丹,豆子就是拿來吃的,可以做豆腐。」
荀靈瑞「嘶——」地深吸一口氣,
「嘶……道尊……都這種時候了,您還扯這些有的沒的……」
清虛嗬嗬,
「這種時候怎麼了,想當年我的師弟們捅的漏子比這大多了。還不是挺過去了。其實挺不過去也沒什麼。世間豈有長存不滅之法,不過要我說老子早就說玄門要完要完,一個個都不聽,早聽我的把雲台修好直接起飛不就完了唄,何至於此呢。」
「雲台?」
「哦,就是玄女從仙宮搶來的帝座,那其實是天外天魔的殖民星舟。
我玄門修士被卡著境界,唯一逃出太極天的辦法,就是乘坐天魔星舟。若是只有我幾個師兄弟,搶兩艘南天門的船或也無妨,但要把玄門弟子統統接走,則非用雲台帝座那麼大的星舟不可了。
所以當年我一直惦記著把雲台收拾收拾,做成我玄門專屬的飛天星城,把所有道傳神功,天材地寶,靈丹妙藥都裝在裡面有備無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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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哪一天落到如同今日這般田地,什麼十絕魔教三垣魔宮逍遙魔宗天外天魔魑魅魍魎的動輒毀天滅地,而我道門中人技不如人走投無路的時候就直接嗚呼起飛。
如此便可給我玄門弟子留一條後路,逃到天外天去避過這場大災,等過了風頭,神功大成了再把場子找回來。
嗯,或者乾脆就別回來了。不是常說天外有天麼。既然天魔是坐著星舟過來的,我們也能過去,找一個沒有爭端沒有衝突資源豐裕的世界,重開一天,安心修行,人人道,豈不是更好。」
荀靈瑞一時神往,
「是啊,那樣就好了……都是弟子不孝,不能鎮壓群魔,給祖師丟臉了……」
清虛笑笑,
「我都說了,這種事遲早的,不關你們的事,何況我自己也放棄了。」
荀靈瑞道,
「這又是為何。」
清虛撥了一下小花,
「因為雲台被打壞了,種不了豆子了。」
「#¥%@……@!?」
荀靈瑞一時無語凝噎,
「……不是,所以您說的豆子,是指什麼仙豆仙丹嗎?」
清虛搖頭,
「不,就是普通的豆子,畢竟我們可是要去往不知道多遠不知道多少年以後的世界啊,難道路上不帶些家鄉的豆子嗎?」
荀靈瑞簡直理解不能。
清虛解釋道,
「其實也沒什麼深奧的,我就是想著豆子總比人好養吧,以後不知道在太虛遊蕩多少年,難道就全靠大家仗著修為硬抗嗎?萬一以後的弟子扛不住呢?不帶他們一道走嗎?
更何況,那些天魔的修為本來也不高啊?那身子還沒凡人壯實呢,他們能過來說明他們的星舟本身可以支持弱者一道上船不是嗎。
反正一時半會兒也修不好,所以我想從最簡單的部分開始摸索,就搞了點豆子種一種,等最簡單的豆子種好了,再培養其他那些仙芝靈果的,可結果我發現連豆子都種不活。」
荀靈瑞有點理解了,
「因為雲台被打壞了?」
清虛點點頭,
「有一部分是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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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台帝座一直是龍觀一脈保存看護,當年我們龍爭虎鬥鏖戰千年之久,最後打上九陰之巔才搶了過來,九霄一脈著實也有兩把好劍,最後把帝座給劈成兩半了。
我耗費好多精力想要修補起來,但始終不能成功,因為天魔之道同我玄門之道截然不同,就像天魔不能輕易以肉身破碎虛空,我玄門也遠遠沒有到可以駕舟飛星,遨遊諸天的地步。
道理上差這麼多,哪裡修理好。」
荀靈瑞明白了,一時有些惋惜,又有些不甘,
「抓些天魔來修呢?仙宮不是有好多嗎?」
清虛搖搖頭,
「我何嘗沒有試過,我甚至專門去給天魔打工求學,但船體的損毀,設備的重建都只是小事。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意識到,我的認知在更深層的道理上出了偏差。
就拿那些豆子來說吧,按照天魔的話來說,壞我豆子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一種完全無害的真菌。可能是在種植時沒做好防護,從什麼蟲子身上帶來的吧,總之那些真菌水栽培系統安了家,吸收著不是給它們準備的營養物質,大量繁衍改變了酸堿值。
於是環境的改變,又間接導致了培養基中,另一種用於調整氮含量的益生菌被削弱,逐漸被噬菌體殺滅,於是水栽系統的氮含量完全失衡。這樣等我找到問題和解決辦法更換了營養基,我的豆子已經全部變黃髮蔫了。」
他的聲音過於落寞,以至於荀靈瑞一時產生了某種幻視,好像看到一個少年神情低落地站在他的豆子面前,和那些葉子一樣垂頭喪氣的。等等,為啥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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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撫摸著葉子嘆道,
「即使對天魔來說,建造一個完全獨立於自然的人工生態系統也是個難題。哪怕專門的殖民船也要定期的停港維修。
畢竟太極天這樣正常進化的環境,已經過萬萬年的演化了。這個系統足夠的大,足夠的久,即便出現災難性的突發情況,依然會有足夠的生物多樣性為系統提供緩衝冗餘,一種生物滅絕了會有另一種替代生態位,這就是所謂自然的平衡,這就是太極天生生不息的大道。
然而一旦類似災難性的突發事件,發生在諸如洞天福地,星舟飛船這樣沒有深度的人工構建的生態系統中,任何一個環節發生問題,生態系統里能介入補償的元素都很少,造成的結果都是整個系統的崩潰。
即便一開始不過是水的酸堿值偏差波動這樣毫不起眼的小事,也可能導致豆子蔫了這樣物種滅絕級的問題。即使我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及時插手,用酸堿的冗餘儲備一時修理水的平衡,但只要不能發現那個元兇,等船上攜帶冗餘耗盡,我的豆子遲早也要蔫掉。
如此一來每個環節每個單元也都會因為系統上整體的偏差波動而受到影響,一旦承受的壓力逐漸增大逐漸累積並最終偏離常態失去平衡,漸漸地下一個環節,下一個單元也遲早出現崩潰,隨著可用的修補冗餘越發減少,壓力越發累積,偏差越發巨大,最終連鎖反應地,整個系統都會奔向不可抑制的崩潰。
雲台星舟,就是這麼個既簡單又複雜的系統,因為簡單所以容易出現連鎖,因為複雜所以無法預測,沒有人知道下一個會是哪個環節出現偏差,會是哪裡出現問題。
所以雖然理論上,我確實可以修復雲台,可是要把一整個小世界切割出來,縮小到裝在雲台峰里一道帶走,長期維持玄門的延續,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不可能帶上那樣的生物多樣性,不可能帶上那用之不盡的冗餘,所以或遲或早,這個分割出來的芥子空間,須彌中的小太極天,也遲早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算到算不到的原因瀕臨崩潰。或許就像上一個大虛那樣,無聲無息,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虛空里。
而且大概崩還要比太極天這邊更快一點呢。」
荀靈瑞懵逼中。
清虛仰頭感嘆,仿佛在望著頭頂看見,卻觸不到的天幕,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們都是生在地上的豆子。
從遙遠的過去,到更遙遠的未來,這片星空下沒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替代我們腳下的大地。沒有任何其他天,比生我養我育我的太極天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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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那些天魔可以逍遙天外,可以遠航星海,可以橫跨蒼穹,但最後的最後,它們也還是找回來。
因為葉落總會歸根,遊子最後一定會回歸他的故鄉,既然我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就不可能從這個系統中獨善其身,逃出天外。總有一天應該回歸天地,這就是輪迴的正道。」
荀靈瑞恭敬地一拜了,
「弟子受教了,所以道尊是教我要不惜一切拯救這個世界,因為一旦被天魔贏了,就沒有別的家園了。」
清虛白了她一眼,
「不是,我是告訴你不用太在意這裡的輸贏了,實在不行你就逃吧。即便天魔成災陸上生劫也無所謂。太極天有足夠的多樣性和冗餘可以自己恢復平衡,這裡又不是孤立的人造系統。」
「誒?啊,啊這……」
荀靈瑞簡直無語了,跟不上啊真的。
清虛搖頭道,
「你是挺聰明了,但還是不夠激靈。什麼玄魔之辨正邪之分的,戰起來根本沒個完的,你去理他作甚?
我問你,你知道滅世的魔劫有多少次了嗎?光是老子親身經歷過的,親手鎮壓過的天地大劫都不知道多少次了。而聽那些天魔說,若從他們的時候算起,整個地球自然系統都崩潰重組的物種大滅絕都有四十幾次了。
五蟲,五妖,古道,仙宮,過不了劫就滅死,現在輪到我玄門了,可是那又如何呢,世間豈有長存不滅者乎?早晚的問題罷了。遲早也會輪到他魔教,遲早也會輪到天魔的。
等這邊的魔劫滅了世,把人類從地表上清除乾淨,也依然會有新的生命從焦土中發芽生息,替代曾經屬於舊人類的生態位。
生生而不滅,有足夠的冗餘,這就是所謂的生物的多樣性,這就是自然的道理。我們修行中人不過是天地間的匆匆過客,體悟天心,順應自然才是正道,何必抗拒這生死循環的必然規律,非要去搞什麼逆天改命。
你看,這豆子花,不是長也很好看嗎?」
荀靈瑞感嘆道,
「道尊境界太高了,晚輩資質淺薄,還是覺人和豆子終究不是一回事,無法體會您的大道……」
清虛子搖頭,
「你終究不能盡我真傳啊。嗬,罷了,等有一天你不能光想著自己的時候,會明白的。
總歸等會兒看看頂不住逃就是了,天塌不下來的,別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是。」
荀靈瑞嘴上這麼答應,等會兒打起來怎麼樣的也只有天地知了。
不過總歸清虛子一陣閒聊扯淡,莫名的荀靈瑞心裡稍微安穩了些,一時滿腦子都是豆子的,倒也顧不上擔心害怕了。
而這會兒工夫雷聲漸熄,雖不知道外頭打成什麼樣子了,但荀靈瑞看到遠處的赤色彗星還在綻放,也知道魔劫遠遠沒有結束,抓緊時機扒土遁地,如此一路穿過戰場,一路深入大劫的中……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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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
「底下有人!」「納命來!」
忽然!荀靈瑞一頭撞到了一堵陡然升起的銅牆上!還沒等她喘口氣,同時兩道刃光直朝地下絞殺而來!同時那銅牆更是一包一卷,延展開來!仿佛要把她封在地底!
然而荀靈瑞經過峨嵋精英教育,哪裡還不知此是玄門套路對地戰法!先以指地為銅之法封路,同時以刃光道法夾擊,就是逼她破土而出,半截身子埋著不能還手之時,把早已準備好的法寶一道擲殺出來!頃刻間腰斬碎屍!打成肉醬!因此萬萬不可冒頭!
「縱地金光!」
「唰!」
玄門弟子原本就是千挑萬選的精英,根基紮實厚積薄發,而此番在血籙絕神纛中盡玄門祖師玉清真王道尊天書真傳,此時的荀靈瑞可謂一日千里!只轉瞬間工夫把五行遁光一轉,使出縱地金光神通!不僅穿越那銅牆鐵壁,穿山越嶺,金蟬脫殼!遁出無窮殺機埋伏!
更是追蹤索跡,逆溯那暗中施法之人打出的神罡金炁,直接金光一轉,穿越到那人身後!
「師兄!」「不要!」
那兩人驚呼的功夫,荀靈瑞抬手一指,隔空打穴,當先點倒一個。反手一掌抓去,按著神庭,扭住魁首,瞬間將兩名埋伏之人制服!
荀靈瑞把眼一掃,立刻看出她裝進來的地方是一處山門禁制,被她拿下的是兩個半大的少年,估計是看門的童子,便知道總算是找到崑崙玄門的藏身之處了。當即一巴掌將手上那小玄門一頭按到泥里!一手舉起金牌傳音高嗬!
「九天玄女仁慈救世賜福赦罪大慈尊!峨嵋荀靈瑞拜山!」
聽到她的呼喚,立刻又有幾個少年從洞府中趕出來,緊張萬分將她包圍起來。
不過荀靈瑞怪的是,這些小玄門似乎也太小了,尤其手上這個,把頭一按就動彈不,而且這身功力根本不到五百年……
清虛子湊上去,直勾勾盯著少年的眼睛問道,
「多大年紀了?有六十了沒?」
少年眼神直勾勾的道,
「沒,過了年就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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