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旦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噩夢裡發生的事他記不了,又或者他自己不願意記起來。
因為他只記自己在夢裡好孤獨,好悲傷,好害怕。
所有他愛的人,所有愛他的人,最終都離他而去,只把他一個人丟在沒有盡頭的噩夢裡。
不過現在好了,一切都是個夢,現在噩夢醒來了,他還在家裡,還在母親的懷抱里。
於是做了噩夢的孩子緊緊把頭埋在母親的懷裡,母親也咯咯地笑,緊緊地擁抱他。
騾和鐵蛋就一左一右,一黑一青,兩道影子似的,站在刻著『藏劍山莊』的大門口鬥雞眼。
「您請。」
「我請?」
「這不是您攛的局嗎,客隨主便,當然您先請了。」
騾笑眯眯地道,
「你先吃掉他,我再吃掉你。或者他先吃掉你,我再吃掉他。
反正殊途同歸,最後的終點都是確定的,所以我是無所謂啦。」
鐵蛋看著他,
「那假如老子先乾死你呢。」
騾搖搖頭,
「那不是明擺著,你會成為騾啊。
還不明白嗎,到了我這個階段,早已經無分彼此,不論你我了,大家只會和我融為一體。我即人人,人人皆我。
不過話說回來,在你們這個維度看來,好像是被我吃了。但在我看來,我是拉了你一把,助你們這些低維生命,超脫苦海,超脫輪迴,升維升格,直抵終末,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
鐵蛋嗬嗬,
「嗬嗬,那我特麼謝謝你啊。」
騾也笑笑,
「不客氣,當然你不必謝我,我看給你點時間,你自己也能抵達終焉。但他肯定要謝謝我們。
因為你讓他見到了這輩子最想見的人,而我可以實現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
永遠都不要醒。」
鐵蛋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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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吃了當然不會醒了。」
騾點點頭,
「不錯,人最大的恐懼來自未知,所以不必恐懼,我來告訴你被我吃了會發生什麼。
他會與我融合一體,墜入終焉,可是由於他境界達不到,只會在深淵中墜落,永遠無法抵達。
所以對他來說,他會永恆沉溺在你給他編織的這個美夢裡,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鐵蛋沉默片刻,看看藏劍山莊,點點頭,
「你說的也有道理,若有這樣的美夢,不被人吵醒,或許我也禁不住沉溺其中。」
騾笑道,
「可不是嘛,有家,有愛,不要孤獨一個人,永遠幸福,心想事成,美夢成真,這不就是所有人追求的最終級願望嗎。
眾生皆苦,所有的人都在煉獄裡掙扎,除了那些群星之子可以高高在上,超然輪迴,其他一切生靈,都不過是他們取樂的玩具罷了。
可是,你又何必陪他們玩呢?主動退出,也是一種選項啊?
被我吃了,大家就可以沉浸在永恆的美夢裡,靜靜沉睡,直到漸歸終焉,沒有人再會有痛苦,只會有極致的安寧和喜樂。
試問這世間,可還有比我更仁慈的終焉之道嗎?」
鐵蛋想了想,也不由點頭,
「確實,即便換作我來,劍再怎麼快也透心涼,保不准痛一痛的。你這呼啦一下安樂死,其實對於大多數人都是一種慈悲了。」
騾點點頭,
「您果然可以理解我道啊,太好了,所以您請吧。我在這兒等著,你試試吞了他。
我看出,你的道和我的有些相似,只是吃的更精細,所以現在還沒成。
而且你在靈魂上還有一些短板,但只要吞了他,短板就可以補齊。
說不定,是有機會與我一道直抵終焉的。」
鐵蛋點點頭,
「我也想明白了,這次我大概就是為了拿他鑄劍來的。
哼,真是煉丹窮三代,鑄劍毀一宗。徒弟不夠用,也只能把算盤打到自己頭上了。
好,那我不客氣了。」
於是鐵蛋一步踏出,推開藏劍山莊的大門,跨入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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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旦!」
門之彼岸,庭院之中,一身紅衣,正在屋外等著,似乎不忍驚擾屋內的母子的青年聽到呼喚,回過頭來。
雖然已做好了捅自己一劍的心理準備,但鐵蛋看到對方的臉的一瞬間,還是不禁愣住了。
如今是在元神境界,這張臉自然不是真實世界裡那扒了皮毀了容的鬼面,而是對方自己的臉了。
可是……可這張臉不是……
沈旦扭頭看著身後,和自己身材相差無幾,然而青袍青瞳的青年,柳眉微蹙,銀色的瞳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你是誰?蒹葭又是誰?」
是的,畢竟是沈家人,他這張臉長一模一樣的,幾乎只有瞳色的差別罷了。不過男生女相,到底有些失之陰柔了。
鐵蛋平復了心情,冷冷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只需知道我乃北辰劍宗掌門,是來殺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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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鬥劍,是元神之戰,你死我活,有死無歸。
如今沒有什麼神兵可以依仗,更沒有血神主大道護身!
一旦你死了,你就是死了!
你的身你的魂你的命,就都歸了我了!
所以想要活想要贏!就拿出點真本事來!贏了我吧!」
然而沈旦沒有動怒,也沒有殺意,只是望了望身後,仿佛在看身後內院的大門,又仿佛在看著門的那一邊,好久不見的母親。
「沈家被滅門的時候我還小,我都快不記她的模樣了……可你怎麼知道她的長相?」
鐵蛋懶和他廢話,不過這時候出手有點勝之不武,不耐煩道,
「真婆婆媽媽的!這麼優柔寡斷,怎麼有本事除魔!把遺言說完就領死吧!」
沈旦仿佛真的遺言似的,也不回頭,只是淡然道,
「我還記,娘把我送走的時候,叮囑我不要找劍宗報仇,說是沈家偷了劍宗的東西,是沈家欠了劍宗的債,這因果由她還了,所有的恩怨到她這一輩就可以了結,我可以活下去的。
後來杜娘子也這麼和我說的,她死在我懷裡的時候,說她知道逍遙一脈和玄門有恩怨,但她只在紅塵修心,從不與仙人往來,素無恩怨,只收我一個弟子,想過平靜安穩的日子。可沒想到劍宗還是不肯放過她,所以她叫我把她傳的法忘了,叫我把她這個人也忘了,一個人在劍宗,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再後來,白玉也和我說,她說不要緊的沈旦,你一個人躺在這裡,睡一覺就好了,她去把劍宗引開,她是神教的聖女,劍宗一定會追著她走了,我就可以活下來了……
所以你看到了,我活下來了,最後的最後,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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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沈旦轉過頭,兩道血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們劍宗,為何就是不肯放過我?啊!為什麼不肯放過我!是要殺我嗎!那就殺了我啊!為什麼要殺了她們!到底為什麼!!」
鐵蛋冷冷道,
「你真的想知道,那我告訴你。因為你生來就是劍。劍宗就是要用有情人的血淚來洗劍,把你鑄成一把無情之劍,來拯救天地,拯救這人間……
蠢材!不許哭!不就是死了媽死了師父死了心愛的女人麼!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家也全特麼死光了!你看我不也好好的!
哭哭啼啼!這個也憐,那個也愛!這也舍不,那也離不開!有情有義的!還斬什麼人!還作個屁的劍!」
沈旦怒吼,
「狗屁狗屁狗屁!!要這樣才能救的天道!就毀了好了!這樣的人類!我親手來毀掉啊!」
鐵蛋狂笑,
「哈哈哈!就憑你嗎!就憑你這什麼也做不到!一個也打不贏!誰也救不了的窩囊廢嗎!來!見生死吧!」
「轟!!!」
「嗤!!」的一聲,青紅二色蒸騰的煙炁從黑球中噴射而出。化作血色和青色的劍虹撞成一團,再次化作劍嵐的風暴。
劍仙手段,神通盡顯,直幻化光霧霓虹,環繞著黑色的圓球,漩渦的劍嵐再次狂捲起來。化作血色的龍,化作青色的虎,龍爭虎鬥,直鬥風雲激變,天地失色。
整個天地,整個崑崙,整個世界都在震顫轟鳴,咆哮的劍嵐把大地卷支離破碎,將一切草木砂石,一切有形之物都磨成芥粉,都消滅無形。
而環繞著不斷自旋黑球,巨大的深淵好像影子一般出現在大地上,起先只是那麼一點點,好像一個球,但隨即就擴大開來,如湖泊,如深淵,把萬事萬物眾靈眾生都吞入終寂的黑暗裡,好像一顆黑洞突然出現在大地上,要把一切都吞噬。
窮現出了原型,拍著翅膀瘋狂逃跑。它背上馱著痛死過去的小玉和黑魚,嘴裡叼著拂塵的杆杆,杆杆上還掛著麒麟的一隻手,另一隻手還摟著披血幡的聖女。就這麼一頭虎托著一群人連滾帶爬沒了命地逃跑。
而緊追在它身後的,是深不見底,深不可測,漆黑一片,虛無一片的深淵。那些神兵了血兵了護法的,早已被吞入其中,不見了蹤影,不知了死活。
什麼?為啥窮沒事?
哦,它倒也不是沒事,其實已經痛死過去一次但又復活了,可能是四凶有什麼立即刷新的機制吧……總之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了!
快逃!快逃!快逃!到底逃到哪裡才是個頭!肚子還餓了!好像做個飽死的虎……嗯?是肉的香味?
於是窮一路跑,一路飛,然後搖搖晃晃地,看到了一顆樹,上有九𣚚,下有九枸,這不是……
「臥槽!是建木!是建木啊!有救了!窮!快放我下去!」
窮忍不住拿眼睛斜拂塵,心道你抽了俺半天這會兒認老虎啦。
不過窮確實也飛不動了,直接帶著一群人滾落到建木樹下,正癱在地上吐著舌頭出氣……
「九公!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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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
「嗷嗚?」
窮不及反應,而荀靈瑞頭戴清虛第二元神,踩著老虎頭飛身而起,攝手抓過九𣚚兩儀雷殛拂,躍上建木枝頭,遠遠望著正蔓延而來的巨大的風暴,和肉眼可見的黑洞深淵。
清虛怒嗬,
「剛才教了你三遍!總該會了吧!」
荀靈瑞把拂塵一搭,雷訣一掐,
「一遍就記住了!」
清虛目方光明,
「好!那等會兒就看你的了!開壇!起陣!」
此時八個少年爬上周圍的八座屍山,坐在他們父母的懷抱里,一齊默誦道經,把這八百九十一位元嬰真君的道力借來,一時把九壘點成九色焰光,齊齊傳輸上九峰之巔。
而緊隨其後的黑暗也席捲而來,奔流山洪一般撲天蓋地傾瀉而來,仿佛要摧枯拉朽地將萬物都吞沒。
清虛扭頭怒吼,
「老太婆!別裝死!來助我一臂之力!」
於是血幡刷展開,好像紅旗般蔓展,眨眼間環繞九山九壘九𣚚九枸九陣圍成一圈,以至於鋪天蓋地而來的黑暗,都被這血幡阻擋,瞬間把法壇融在黑暗之中,包成天地間的一座孤島。好像驚濤怒浪拍打在岩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隨時都要把這僅存的庇護所衝垮。
「罷了……老狗!信你一回!」
見此情形,嬤嬤聖女嘆了口氣,飛身一撲,一頭撞在旗上。
「轟!」
於是血籙絕神纛洶洶燃燒起來,那一瞬間綻放的光明,連深淵也要退避,連黑暗也要躲藏,把天地都為之徹亮,把崑崙山麓都照像金子一樣熠熠生輝。
「我們來拯救世界吧。」
於是清虛子一轉身,消失無蹤。
於是荀靈瑞深吸一口炁,一手掐訣,一手拂塵,腳踏禹步,足踏九𣚚,道音梵歌,朗聲唱道,
「吾奉雷祖上帝敕,九宸敕召五雷兵,神霄玉府雷門開,五雷都司列將台!
東驅蒼龍西縛虎,南召火鈴北玄鷙,一聲雷震乾坤淨,三界肅清萬邪避!
九天神霄玉清真王敕命急急如律令!!
清虛誅邪伏魔平妖淨世六波雷雨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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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來!!」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叫雷來,雷就來,雷像雷點落下來,那番場面,正是,
黑雲瀰漫神風鼓,萬龍飛躍電光催,九霄雷門同時開,劫光如瀑傾下來。
四極雷柱擎天起,萬道電絲織網裁,五雷交擊三界盪,轟然一響徹穹蒼。
前所未見的雷之瀑布,不,彼時曾常常能見,數一數有五百年不再來的九天神霄劫雷,轟然雨落,化作遮天蓋地的霹靂暴雨,萬鈞電網灑落崑崙。竟在一瞬之間,把正肆意向天地間擴展出去的黑暗轟殺泯滅,以激雷神霆,浩浩霹靂,激流電瀑,將深淵都打到泯滅不存,封印山中!
「啊喲喂,你們在搞什麼玩意這是?」
這一個雷雨澆落下來,立刻從黑暗中打出了無數張臉,無數道影,無數個騾,揣著手湊上來圍住了法壇,好地瞅著燃燒幡旗看過來,
「你們想把我封在崑崙?可你封住嗎?不是瞧不起你啊,這雷雖然厲害,你又能打多久?一刻鐘?三刻鐘?」
荀靈瑞口鼻噴電,目放雷光,把手一招,
「足夠了!娃來!」
騾「?」
叫娃來,娃就來,一個被情絲血繭包著的娃飛了過來,整整好好,被荀靈瑞托在掌中,高舉在手,
「玉清真王!」
娃猛地睜開眼,銀色的瞳子好像強光手電一樣掃去,如同火焰般堪破了虛空深淵,堪破了魔影無窮,牢牢鎖定了那道黑色人型,牢牢盯住了它身體裡的黑球。
騾被娃瞪一愣,
「什,什……」
娃怒吼,
「左旋封魔波哇——!!!」
「嘩——!」
「臥,臥槽槽!這!這踏馬啥啊啊啊啊噢噢噢——!」
騾閃了,像垃圾袋一樣飄移出去,但它閃不掉。通明劍瞳可以看到命中注定的死,這是天地間的道理,只要天地還在,道理就不會變。
於是騾就被吸過來了,向左打著旋,好像被抽水馬桶,咳咳,被抽油煙機吸住似的,連同遮天蔽日的黑暗,如潮,如水,如塵砂,如煙雲,如一顆黑色的球,如一枚黑色的子,一股腦的,被娃吸入口中吞了。
一時雲開霧散,天朗氣清,再放光明,只見滿目瘡痍的崑崙山,和遠方風起雲湧,龍爭虎鬥,還在山谷中激盪迴響。
「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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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打了個飽嗝,發出老頭的聲音。
「打完收工!行了,左旋的我收拾了,右旋的你們自己搞定。不要作死,封個千兩百年的,應該不成問題。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玄門為人間除魔,或許天道姑且可以容下你們幾個……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睡了。」
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娃打了哈欠,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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