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前明漢王府，五星級裝修標準的兩江總督衙門，這會成了江寧城中最大的「危房」。
叛軍不斷朝總督衙門打來的炮彈雖然沒打死幾個人，可架不住時不時的從天而降，那種不知炮彈幾時落下又會砸在哪裡的未知感，才是最折磨人神經的存在。
崔大利等人的心血來潮，把個好端端的總督衙門弄得跟被強拆似的。
六房所在的東廂房區域好幾間屋子的屋頂都叫炮彈砸塌，一名沒來得及跑出來的書辦被掉落的橫樑當場砸死。有發炮彈擊中總督大人用來招待和接見「外賓」的西花廳，導致一張有幾百年歷史，據說明成祖朱棣用過的紫檀木桌當場被砸得散了架，除了拿去燒火外再無用處。一名忙著收拾錢糧帳本的師爺也差點被鐵彈給開了瓢，嚇得癱坐在地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那些落在空地的炮彈破壞力更是驚人，總督府地上鋪的都是大塊青石板，炮彈一旦砸在青石板上就會導致石板瞬間碎裂，壓力作用下跟天女散花似的向著四周快速飛射，就跟虎蹲炮打出的散彈差不多，不少工作人員就是被那些碎磚石擊中受的傷。
叛軍的炮彈光是毀壞總督府的建築也就罷了，壞就壞在當年聖祖康熙爺南巡時親手栽種的一棵老槐樹也被炮彈擊中，當場「腰折」。
伴隨炮擊的是附近不斷逼近的喊殺聲和銃聲。
形勢已經非常危急，總督府內又沒有可以躲避炮擊的地下掩體，幕僚們紛紛勸說總督大人趕緊走，遲了恐怕就要被叛軍給堵在總督府。
那樣一來，書麟就將成為繼四川總督勒保之後第二個為大清盡忠的總督。
書麟卻還抱有最後的指望，其深知總督府是外城的心臟所在，如果心臟停止跳動，那全身的血液也就再也無法流動，等於直接宣告死亡。
眼下究竟什麼情況都沒有搞清，貿然撤離總督府等於直接放棄外城，因此不斷詢問各門守軍是否有消息傳回，可這會哪還有什麼消息傳過來。 一遍遍的詢問換來的是一次次沉默，以及一顆又一顆不斷墜落的炮彈。
最終，在幕僚與戈什哈們的苦勸下，書麟終是同意總督府全體人員立即向滿城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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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命令很快發出，總督府的衛隊也迅速在二堂前集合完畢。
這支衛隊其實就是隸屬總督直接指揮的督標，有三千人建制。只是如今仍在總督府內的標兵卻只有一百多人，其餘不是派到大勝關，就是派到各門了。
除了衛隊，還有幾十名戈什哈也披掛整齊，有的拿著火銃，有的提著長刀，雖然看著不太能打，可到底比衙門裡的那些書辦差役要強些。
幕僚們手忙腳亂地收拾重要文書和印信，能帶的都帶上了。
「棍子，棍子！」
總督大人想起一件無論如何也不能丟掉的「法寶」，那就是太上皇當年賜給漕幫的盤龍棍。
都忙著逃跑保命了，怎麼關鍵時候總督大人還對一根棍子念念不忘呢？
原因是這盤龍棍很重要，是清廷對有百萬之眾的漕幫最重要的控制手段。
如同靈童轉世採用金瓶掣籤制的那個金瓶！
沒有金瓶，任何轉世儀式都是非法。 同理，沒有盤龍棍，清廷就無法對漕幫進行有效管理。
幾個月前江南漕幫罷工停漕鬧的很大，雖然江蘇巡撫福崧調動綠營進行鎮壓，但由於漕幫人數實在太多，為免事態失控，最後還是書麟請出供奉於總督衙門的盤龍棍對漕幫四大庵的「老太爺」下了嚴令，這才將事態徹底壓了下來。
如果沒有這根盤龍棍施壓，那些「老太爺」未必就肯配合官府平息事態。
很快，就有工作人員前往專門供奉盤龍棍的地方將棍子取來，確認無誤後，書麟這才下令立即轉移。
衛隊牽來一匹戰馬請總督大人上馬，未想總督大人卻不肯騎馬，讓人將自己的大轎抬來。
眾人心道都什麼時候了，總督大人你坐的哪門子轎子！
有人上前勸說：「大人，外面都是難民和亂兵，坐轎子恐怕不便...」
「備轎！」
書麟卻是態度堅決，死活都要坐轎子走。
幕僚們急了，有人低聲勸道：「大人，還是騎馬吧，萬一路上遇見叛軍騎馬還能沖一衝，坐轎子的話目標太大，也太危險了。」
書麟還是不聽，執意要坐轎子，也不知道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
總不能單純是要保持總督的體面吧。 眾人勸不動，加之不能再耽擱時間，只得無奈照辦。
一頂綠呢大轎抬了過來，書麟這才點了點頭彎腰進了轎子，旋即放下帘子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不遠處，一顆實心鐵彈不偏不倚砸在總督府大堂門匾上，嚇了眾人一跳。
「走，快走！」
當下衛隊在前開道，戈什哈們持刀護在大轎兩側，後面跟著一大群幕僚和工作人員，如同逃難般從後門出來向著滿城方向疾行。
出了總督府眾人才發現外面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滿大街都是逃難的人群，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叫人頭皮都為之發麻。
總督大人的轎子無疑是江寧城的「蘇a00001」，相當拉風，結果一亮相就把人群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大量受到驚嚇的百姓下意識往大轎跑來，在這些百姓的純樸理念中，跟著當官跑肯定安全。
現場瞬間大亂！
衛隊不得不揮刀嗬斥，拚命在人群中硬生生擠出一條可供大轎通行的生命通道，好幾次隊伍被人群堵住去路，衛隊最後不得不拿刀砍殺了好幾個無辜百姓方才勉強通過。
混亂中，有不少總督府的工作人員掉隊。
坐在轎中的書麟面無表情，悄悄掀起轎簾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張驚恐的臉。
趕緊放下轎簾，抱著總督大印和盤龍棍嘴中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什麼。 亂民不可怕，可怕的是叛軍。
怕什麼來什麼，在一街角拐彎處，前方開道的衛隊成員發現有一支叛軍正在向他們迎面而來。
「賊兵過來了！」
「你們留下保護總督大人，其餘人跟我上！」
衛隊成員的忠心毋庸置疑，幾十名士兵在一名千總帶領下揮刀朝前方衝去。
叛軍也發現了對面這頂綠呢大轎以及跟隨保護的總督衛隊，很快，銃聲和喊殺聲響起。
突然響起的銃聲導致人群像炸了鍋一樣四散奔逃，一名轎夫被人群推擠得腳下一滑失手把轎子摔在地上，導致裡面的總督大人額頭重重磕在轎框上，疼得直抽抽。
一名戈什哈見狀二話不說上前搶過轎杆，對其餘轎夫叫道：「都發什愣，快抬大人走！」
「快帶大人走！」
前面抵擋叛軍的衛隊也在催促轎夫們快走，隨行的幕僚和工作人員更是急得直嚷嚷，轎夫們只好使出吃奶力氣抬著轎子拚命往前沖，搶在叛軍之前拐進附近一條巷子，堪堪躲過這一劫。
由於轎夫們奔跑速度太快，導致坐在轎子裡的總督大人跟坐過山車似的顛上去顛下來，腦袋被撞得發暈倒是其次，苦膽都差點被顛碎。
在眾人齊心協力下，以及那些勇敢衝上去為總督大人逃生爭取時間的衛隊成員犧牲下，綠呢大轎出了巷子又拐上一條大街奔了兩里多地後，前方滿城赫然在目。 然而滿城前的場景卻讓總督府這幫人心為之涼了大半，因為滿城前也是黑壓壓一片，少說有上萬人在那向城樓上的八旗兵哭喊救命。
江寧將軍永慶並沒有注意到兩江總督書麟坐著轎子過來，其視線與注意力正被另一伙人吸引住。
是一伙頭裹紅巾，手中拿銃拿刀的叛軍。
人數倒不多，也就幾十人的樣子。
這幫人沒有混在難民人群中接近滿城，而是站在離滿城不到里許地的一家酒樓前。
起初，永慶也沒有注意到這伙叛軍，是副都統廣泰用千里鏡查看附近有無叛軍接近時發現的。
讓人奇怪的是，那伙叛軍並沒有過來揮刀砍殺人群，對人群當中的綠營潰兵也是視而不見，只在那酒樓前如同看戲般對著滿城指指點點。
這讓永慶心頭髮緊的同時也十分疑惑，便從廣泰手中接過千里鏡仔細觀察這伙叛軍，想要弄明白這幫人究竟要幹什麼。
鏡頭中，叛軍的帶隊者是一個看著年紀並不大的年輕人，對方似乎也察覺到滿城那邊有人在盯著自己看，先是咧嘴笑了笑，爾後抬起右手將刀舉到面前，刀背貼著自己的脖子緩緩做了一個橫拉的動作。
動作很慢，很清晰，像是怕城樓上的人看不清。
做完之後，那年輕頭目方把刀放下插回腰間，然後轉身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往旁邊巷子裡去了。
從始至終都沒有接近滿城，甚至都沒有刻意砍殺製造更大的混亂，就這麼悄悄地出現，悄悄地走人。 放下千里鏡後，永慶的臉色比先前還要陰沉得厲害。
剛才那叛軍年輕頭目做的動作傳達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們一定會攻城，也一定會屠城。
什麼時候，永慶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