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態的發展已然不是嘉慶這個皇帝能掌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平平無奇的四福兒能鬧出這麼大動靜來。
福長安這一出胡鬧便如點穴高手般,一下點在嘉慶的死穴上。
要知道,除了和珅以及太上皇身邊的太監李玉外,知道親爸爸要廢掉自己的只剩福長安這一個見證人。
和珅已經被抓,李玉則臨陣「起義」,所以只要搞定福長安,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存在。
哪怕永瑆知道都沒用。
畢竟,沒有任何白紙黑字佐證。
全程都是太上皇的口頭意思。
知情者不吱聲,廢立一事便做不得數。
嘉慶甚至完全可以倒打一耙,指和珅矯詔擅傳永瑆入宮。
本來以為福長安是個識時務為俊傑的人,稍稍給點好處安撫一下就能全盤倒向自己,嘉慶也希望這個名為表弟、實為親弟的四福兒給他站好台,如此不僅能讓和黨不敢輕舉妄動,也能將自己弒父一事徹底掩蓋在歷史塵埃中。
真不識相就同和珅一樣把人先留置了,總之,嘉慶是願意給四福兒一條出路的。
這傢伙除了貪婪以外,實際也沒幹多少壞事,未想福長安這個蠢貨卻給自己來了這麼一出。 如果憤怒有血條,嘉慶的血條這會肯定從午門拉到八大胡同了。
午門廣場上的王公大臣越聚越多,可宮門緊閉,誰也不知道裡頭到底出了什麼事。有人急得直跺腳,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人則警惕按著佩刀,生怕附近的人突然翻臉朝他們砍殺。
這種事是極有可能發生的,因為這會誰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兵馬到底是哪方的人。
萬一真是有人造反,今兒的午門鐵定血流成河。
三十五歲的莊親王綿課是帽子王最年富力強的,也是頗有主見的,帶著府上侍衛護軍趕到後見眾人都不清楚狀況,略一思索直接帶人找到廣場上步軍統領衙門的一群人,問那帶隊的章京阿爾肯:「白塔山的信炮同內九門的都歸你們步軍統領衙門管,誰下令放的炮!」
阿爾肯早到了有半個時辰,是奉命帶人過來維持秩序的。
聽了莊親王發問,趕緊上前打了個千:「回王爺話,是福中堂下令放的炮!」
「福中堂?」
這一下不僅綿課愣住,從人群中擠過來的睿親王淳穎、鄭親王積哈納、豫親王修齡等人也都是一怔。
什麼玩意?
鬧出這麼大動靜,把全滿城都驚動的竟是那個全京城出了名的大草包!
鄭親王積哈納一想不對啊,忙問:「步軍統領衙門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他福長安管了?九門提督是定親王綿恩兼著的,你們步軍統領衙門怎麼聽福長安的了,到底怎麼回事!」 阿爾肯忙解釋說昨兒夜裡福中堂持太上皇手諭接管的步軍統領衙門,定親王綿恩已經殉國的事卻是不知道。
「昨兒夜裡?」
幾位帽子王心中都是一凜,彼此看了一眼,知道事情不大對。
豫親王修齡問阿爾肯:「福長安人呢?」
阿爾肯忙向四周看去,爾後指了指東南角:「福中堂來了!」
眾人目光齊刷刷向東南角看去,視線中福長安還真騎著馬來了。身後跟著一大群隸屬步軍統領衙門的護軍,雖說那幫護軍甲冑齊全,隊列卻算不上整齊,一路走來也是慌裡慌張,顯然也是倉促之間集合。
「去,去找福長安問個明白!」
莊親王綿課帶頭向福長安過來方向擠去,人群見幾位帽子王過來紛紛閃避,注意到這邊情況的官員也紛紛圍了過來打聽情況。
瞬間,帽子王們倒成了這午門的中心。
也在情理之中,皇上在宮裡,軍機大臣們一個人影都沒有,六部的堂官雖然有不少在場,但比起世襲罔替的帽子王們,堂官們的份量肯定是大大不足。
何況,這些堂官們也是一頭霧水,知道的事情怕是還不及午門的保潔人員多。
福長安瞧見帽子王們奔自己來了,想了想策馬也迎了過去。 「福長安!」
綿課老遠喊了聲,語氣很是不滿,且帶著幾分鄙視不屑。
福長安趕緊翻身下馬,因他身體本就肥胖,又穿了一身笨重鐵甲,導致下馬時腳蹬子沒踩穩差點栽倒在地,幸虧旁邊一個戈什哈扶了一把,這才沒出醜。
綿課這會哪顧得上嘲笑福長安,急得上前一把抓住福長安:「步軍統領衙門現在是你管著?」
「是,王爺。」
福長安點了點頭,又怕這幾位帽子王不信,便將太上皇的手諭取出遞了過去。
幾個王爺湊在一起看了,確是太上皇的筆跡,上面還蓋著「太上皇帝之寶」的印。
太上皇還真是讓這私生子當了九門提督!
睿親王淳穎把手諭還給福長安,皺眉問道:「好端端的,你為何要放信炮?你知不知道信炮三響意味什麼?」
鄭親王積哈納也是一臉不滿:「信炮不得輕放,這是祖宗定下的鐵律!你福長安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剛上任就敢隨便放炮?」
「福長安,你自個睜大眼睛瞧瞧,全京城的兵全來了,今兒這事你要沒個交待,我看你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豫親王修齡氣的直搖頭。 被幾位帽子王連質問帶埋怨的,福長安卻是一點也不慌亂,只左右張望了一圈,忽然說了一句:「幾位王爺可曾見到和珅?」
「和珅?」
眾人一愣,紛紛扭頭四顧。
廣場上人頭攢動,有戴紅頂子的,有披甲冑的,有穿補服的,上得了桌面的王公大臣來了不少,可真就沒瞧著和珅那張白淨圓潤的臉。
不應該啊,這麼大場面,這麼大動靜,雖說和珅這大半年沒有上班,也基本不出席大清的任何活動,可信炮三響這麼大的事,他「和二皇帝」總不能還在家裡裝聾作啞吧。
莊親王綿課皺了皺眉:「福長安,我們問你為何要擅放信炮,你扯和珅做什麼!」
「對,說信炮的事,你不要扯其他的!」
鄭親王積哈納拽著福長安右臂一指四周黑壓壓的人群,「到底出什麼事,快說!」
這是擔心人群聚集過多真的發生意外。
福長安卻是未答,而是伸手指向午門城樓:「幾位王爺可知昨夜太上皇召我與和珅入宮?」
「有這事?」
鄭親王積哈納不解,「太上皇夜裡召你同和珅做什麼?」 福長安面色凝重道:「太上皇命和珅領軍機處,命我福長安領步軍統領安遠門,即行廢立,共同輔佐新君。」
「什麼!」
帽子王們被福長安所言驚住:太上皇真要廢帝了!
剛趕來的順承郡王倫柱沉穩些,上前對福長安道:「這麼大的事不能光你福長安一個人說,和珅在哪?宮門又為何緊閉?若真是太上皇的意思,你福長安為何鳴放信炮?你把人都召過來想幹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無不是眾人此時最關心的事。
看著這群急赤白臉的王公大臣,福長安突然抬腿朝午門城樓的方向走去。
前面人群見狀,自覺給這位「吹哨人」讓出一條路來。
王爺們見狀雖疑惑福長安要幹什麼,卻也下意識跟上。
不遠處的肅親王永錫看看福長安這幫人,再看看緊閉宮門,悄悄湊到也一頭霧水的儀郡王永璿身邊,壓低聲音道:「我琢磨著是不是太上皇出事了,你心裡有個數,等會真要出大事,你我最好別摻和。」
頓了頓,「等你那弟弟有祿回來再說,他比咱們有本事。」
「啊?」
永璿呆住,肅親王這話什麼意思,難道皇阿瑪他? 失神望向城門樓子,似乎垛口有個熟悉的明黃身影閃了一下。
福長安這邊走到午門下方才停住,繼而也是仰頭朝上看去。
似乎認定上面的不是親爸爸,而是嘉慶哥哥。
城樓上靜悄悄,沒有任何反應。
宮門也依舊緊閉,不知道後面是什麼。
福長安要幹什麼?
在「萬眾矚目」中,福長安忽然雙膝一彎跪了下去,朝著城樓大聲喊道:「奴才福長安請太上皇聖安!」
滿場寂靜,幾萬雙眼睛盯著城樓。
城樓上很靜。
靜了很久。
一個尖細聲音方從城樓飄了下來:「太上皇駕崩了。」
這聲尖細嗓音令得心中已有不好預感的福長安身子還是為之一僵,肥胖身軀在鐵甲下不由自主的抖動起來。 太上皇駕崩了?!
廣場上幾萬張臉齊刷刷發白。
有人難以置信,有人則已經腿軟癱坐在地,有人則心頭顫得厲害。
「太上皇啊!」
片刻之後,一個老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聲哭像是開閘信號,廣場上頓時哭聲四起。
「太上皇啊,太上皇啊!」
嚎啕大哭的有,抽抽噎噎的有,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的有,也有愣愣站在原地的...
從各處趕來的八旗官兵也是齊刷刷跪倒在地。
王爺們有的呆立在那,有的則是跪了下去。
然而,抖得厲害的福長安卻是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當著所有人面朝城樓上喊道:「太上皇駕崩,皇上為何關閉宮門不許百官入內?難道是皇上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