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宮東側昭仁殿,太監宮人們正在更換白色窗紙。
一身孝服的嘉慶坐在殿內偏室,面前站著姐夫超勇親王拉旺多爾濟,八哥儀郡王永璿以及一母同胞的弟弟永璘。
這間距離養心殿只有三百步距離的昭仁殿將成為孝子嘉慶在國喪期間的唯一居室,不能再回毓慶宮,更不能寵幸嬪妃。
如果東暖閣那邊的結果出來,確定要以「大清緊急狀態委員會」性質的總理王大臣事務處取代軍機處全面接管國政,嘉慶這個皇帝便將被迫「掛機」,在長達二十七天時間內無法行使皇帝權力。
這對於四面楚歌,身心接連遭到打擊的嘉慶而言,無疑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然而這是祖制,根本不容嘉慶反對。
只不過這個祖制上次起作用是六十三年前,時間久到嘉慶根本不知道這回事。所以,他也是被肅親王永錫打了個突然襲擊,毫無思想準備,更沒辦法採取有效措施反制。
因為,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孝子人設。
所以,只能捏著鼻子同意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在二十七天國喪期間內將權力拱手交出。
能做的就是爭取總理王大臣人選名單中,自己的支持者能占多數。
這件事正在東暖閣進行。
被人抬著進宮的王傑、劉墉等人正在與那幫王爺「談判」。 嘉慶現在就在等結果,等待過程無疑令人煎熬。
終於,外面傳來腳步聲,離門近的永璘扭頭看去,是軍機大臣沈初和見習軍機大臣吳熊光。
「皇上,這是臣等在弘德殿與諸位王爺商定的總理王大臣名單。」
沈初將墨跡未乾的名單遞了過來,嘉慶接過掃了一眼,三位總理王大臣分別是禮親王永恩、肅親王永錫、莊親王綿課;三位總理大臣則是王傑、福長安、劉墉。
總共六人,並非單數。
看著這份名單,嘉慶久久未語,神情卻在告訴沈初,皇帝對這個名單不滿意。
見狀,沈初只得硬著頭皮道:「皇上,王爺們的意思是此制乃世宗憲皇帝所立,當年太上皇登基時也是這麼過來的,禮法上並無不妥。」
嘉慶抬起眼皮看了沈初一眼,微哼一聲:「朕要不答應,他們待如何?」
「這...」
沈初怔住,不太好回皇上這話,卻可以肯定王爺們絕對不會退讓,事情很快就會演變為皇上同宗室的內鬥。
局面也會對皇上非常不利!
畢竟,王爺們占著理。 祖制和禮法大義壓著呢。
吳熊光想了想,輕聲道:「皇上,眼下外界議論紛紛,人心不定,不少事情還是需要王爺們出面的。」
言外之意是在提醒皇帝外面關於你弒父的謠言尚未完全平息,和珅黨羽出逃一事也讓朝野人心惶惶,東南六省「通電」的事也瞞不了多久,一旦捅出來,朝野肯定又要炸窩。
現在的形勢對皇上就是極端不利的。
所以,代表宗室的帽子王份量前所未有的重,但只要獲得宗室的支持,不管是趙有祿還是和珅黨羽問題就好解決。
得不到宗室的支持,甚至將宗室推到趙有祿那邊,後果是什麼,皇上自個也能猜出來。
畢竟,趙有祿究竟是不是太上皇私生子還得另說。
此外,還有關於太上皇意改立成親王為帝的傳言也是個大麻煩。
總之,這節骨眼萬萬不能意氣用事!
半晌,嘉慶重新拿起名單,在上面敲了敲:「把福長安拿下來,讓他擔任治喪大臣即可。」
先前在養心殿還緊張到向福長安示好,這會卻又不想讓福長安出任總理大臣,嘉慶也是恨。
因為剛剛肅親王提出重設總理王大臣事務處意見後,第一個附和的就是福長安。 這小子估計是想同帽子王們「結盟」,從而確保自己不被嘉慶清算。
淨整小聰明,半點大智慧沒有。
真徹底投了嘉慶,嘉慶同樣也會用他制衡帽子王們。
畢竟,富察系雖然衰弱,但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作為太上皇臨終前見的最後兩人之一,福長安及時更改「口供」說自己也是聽信謠言,也是能極大抵消外界對嘉慶弒父懷疑的。
至於太上皇要改立成親王永瑆為帝,王傑被抬進宮的第一句話就打消了嘉慶的顧慮。
即太上皇無遺詔,軍機處概不辦理。
什麼意思?
就是哪怕全天下都知道太上皇臨終前要廢了皇上改立成親王,軍機處也不予辦理,因為沒有白紙黑字的聖旨!
口諭這東西放在哪朝哪代它都作不得數的。
且這話是從福長安口中傳出,誰知道你福長安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社稷易主這等大事,怎麼可能憑一個人的一張嘴就定了呢。 太上皇都駕崩了,總不能你福長安一張嘴全天下就得圍著你轉吧。
得知成親王永瑆與和珅一起被皇上抓了後,王傑更是讓皇上趕緊把成親王放出來,也別特別防著。該讓這位王爺哭爹就哭爹,一切如常。
天塌不下來。
話是如此,可福長安給自己捅出這麼大麻煩來,嘉慶心裡真就能把這小子當個屁放了,也真能繼續讓這小子作妖不成。
不讓其出任總理大臣,也是嘉慶現在能整福總的唯一手段。
過了今晚,明天他說話可就不好使了。
沈初卻搖頭道:「皇上難道忘了漢高祖雍齒舊事?」
雍齒是漢高祖劉邦同鄉,早年跟著劉邦起兵但一直不太服氣劉邦。有次劉邦外出征戰把豐邑交給雍齒守衛,結果雍齒轉頭就帶著豐邑投靠了魏國背刺了劉邦。劉邦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後來雖然雍齒又回來投奔自己,但劉邦心裡始終恨他。
劉邦後來稱帝大封功臣,但還有很多人沒封到,搞得也是人人心惶惶。
謀士張良便提醒劉邦有些功臣怕自己得不到封賞,甚至怕被清算,時間長了容易造反。
劉邦問怎麼辦,張良讓劉邦封最恨的雍齒為侯,結果別人一看連雍齒這貨都能封侯,他們肯定沒問題。
人心遂定。 沈初顯然是讓皇上將福長安當成雍齒對待,這樣京里沒跑的那些和黨一看皇上連造過他謠的福長安都予以寬容重用,何況他們這些「小卡嘞米」呢。
和黨穩住了,京里的局面就能穩住。
不管哪朝哪代,只要宗央不出事,地方就出不了事!
待國喪期滿,皇上穩固地位,騰出手來再對付和珅那個會打仗的女婿根本不是難事。
無論是地盤還是大義,還是錢糧人口資源,以皇上為代表的宗央都是地方一兩個反賊無法撼動的存在。
何況,那些通電的督撫要知道趙有祿是個冒牌貨,還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麼。
當年三藩之亂大清沒了半壁江山,不都憑藉宗央的資源堆死了三藩,況今天。
在沈中堂眼裡,和珅那個冒牌貨女婿根本成不了事。
因為支持他的和黨本就是一群貪官污吏!
「群眾」能支持一幫貪官捧出來的人?
見沈初以雍齒舊事規勸自己不拿下福長安,嘉慶也知對方說的有道理,但與其說他對福長安恨得牙痒痒,倒不如說是對逼著他交出權力「掛機」的帽子王們有意見。
姐夫拉旺可能知道小舅子心病,便道:「皇上,當年世宗憲皇帝駕崩,太上皇也是守足了二十七日。這是祖制,不是針對皇上。皇上若硬頂,反而會讓有心之人借題發揮,趁機生事污衊皇上。」 這話讓嘉慶嘴角抽了一下。
污衊啥?
不就是污衊他弒父麼!
拋開事實不談,嘉慶如今最怕的就是這事,所以他讓邢洛書等人死死盯著李玉那個老奴才,又把夜裡那兩個小太監勒死。得益於親爸爸九十高齡身子瘦成皮包骨,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跡象,這才把事情給暫時蓋了下去。
但宮外不明真相的「群眾」還在看著,必須有人出面闢謠替他這個皇帝澄清。
帽子王們顯然就是開發布會的最好人選,只要他們出面,關於皇帝弒父的謠言肯定能被壓下去。
這幫帽子王明顯也是知道自己的「價值」,知道皇帝需要他們,這才拿此事要挾嘉慶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妄圖以此拿回他們失去幾十年的權力。
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
嘉慶必須認真考慮這個得與失。
吳熊光也道:「皇上,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人心,其它事可緩圖之。」
就連向來不成器的弟弟永璘也勸哥哥:「皇上,皇阿瑪屍體就停在養心殿,若再與諸王爭執不下,朝中怕是真要亂了。」
老八永璿卻沒開口,看著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無奈之下,嘉慶終於同意就按這個名單辦,讓沈初與吳熊光去與王傑他們商量此事的具體辦理。
待二人離去,嘉慶視線看向弟弟永璘,忽的道:「朕明日要為皇阿瑪正式服喪,在此之前朕會下道旨意封你為惠郡王。」
「啊?」
反應過來的永璘趕緊跪下朝皇兄磕了個頭,「臣弟謝皇上隆恩!」
嘉慶又看向永璿:「八哥這個郡王便晉親王吧,國喪期滿八哥可總理吏部的差事。」
原以為八哥會跪下謝恩,不想八哥猶豫了下,卻是開口問道:「皇上,和珅是不是真被關押了?」
嘉慶點了點頭。
「那,」
永璿的聲音很輕,「老十一呢?也被皇上下令關押了?」
「八哥這是在懷疑朕?」
嘉慶幽幽看著永璿。 永璿顯然心中也是在做天人鬥爭,很為難的樣子,終還是鼓起勇氣跪倒在地:「臣斗膽,請皇上對天發誓,太上皇駕崩絕無半點隱情!」
「啊?」
邊上的弟弟永璘被八哥這話嚇了一跳,一臉的驚疑不定。
姐夫拉旺忙要說老丈人死因絕無異常,更無可疑,因為他也是第一時間趕到東暖閣的,老八讓皇上發誓不太好。
但不等拉旺開口,嘉慶已經慢慢起身走到永璿面前,兩人之間只有一步之遙。
「八哥,你當真不信朕麼?」
嘉慶緊緊凝視著永璿。
「臣不是不信皇上,只福長安今日那番話讓臣不免多想。」
永璿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對還是不對。
「皇上,八哥,」
永璘見勢不妙,趕緊要打圓場,然而他的皇帝哥哥已經抬起右手,沉聲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大清皇帝顒琰今在此立誓:太上皇駕崩若與朕有半點干係,叫朕死後不得入太廟,不得葬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