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張著嘴,驚恐得已經發不出聲音。
楚青玉伸手摸到他的手,其實只是輕輕地推開,但在院長眼裡,那就是秀娘沖他笑,雙眼流下血淚。
他雙唇顫抖,抽回手,不停地拍打著車窗,甚至希望能把車窗拍碎。
奮力掙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來人……誰來救救我……白姑娘、白姑娘你哪去了!?」
他一直覺得是他在睡覺時,身旁換了人。
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
院長終於從車中出了來。
他梳理得很整齊的頭髮被澆得凌亂,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滑稽得要命。
院長出來後,雙目死死地盯著車門,生怕裡面有什麼東西突然下來。
而我和楚青玉,只是相視一笑。
我緩緩開了車門,是我自己的樣貌。
院長一愣。
「白……白姑娘?你在裡面……那剛才……」
「院長,剛才一直就是我呀,您突然是怎麼了?為什麼要逃出去?」
「一直是你?不……不對……」
我說,是不是秀娘的障眼法,遮蔽了院長的眼。
院長揉揉眼,他此刻全身濕透。
他還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向我走來。
在抓上我的手後,我變換了聲音。
「少爺……這麼晚了,該睡覺了,我唱歌哄你入睡怎樣?」
院長驚叫出聲,他此刻都顧不及自己的腿打了夾板。
就這麼一瘸一拐地跑走。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向何方。
回療養院不行。
秀娘棺材還在一棟樓底下壓著呢。
可是不回療養院,他又出不去。
他就在大雨中迷茫地走著,一邊走,嘴裡一邊念叨什麼。
「求佛菩薩保佑,求神靈保佑……」
「秀娘的事跟我真的沒關係……我那時候只是一個孩子。」
他跑到公路兩旁的樹林裡。
不停地回頭看,看我有沒有追上他。
其實壓根兒不用我和楚青玉追他。
因為真正的秀娘已經等在那裡。
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忽然撞上點兒什麼。
抬頭一看,是上吊的秀娘。
她脖子掛在繩子上,整個人一晃一晃的。
「秀……秀娘……」
那上吊的秀娘突然睜開雙眼,露出灰白的眸子。
院長驚恐地後退。
他還在拼命騙自己。
告訴自己這不是秀娘,因為秀娘是投海死的,並沒有上吊。
「這是精怪,這是有精怪糊弄我,戲弄我……」
那吊著的秀娘卻開口說話。
因為她現在本身是魂兒的狀態。
她縱使上吊,也感受不到痛苦,靈魂沒有多重。
我和楚青玉就遠遠地看著,我們身上根本沒有濕,血雨從始至終只淋了院長一個人而已。
他心生恐懼,不知悔改,毫無愧疚。
所以天落血雨,那其實是秀娘的恨和怨。
我一直覺得一個人可怕的不是他害死了人,而是他害死人之後,毫無愧疚,依舊享樂,心安理得。
這樣的人是不知錯的。
不知道錯,他就還會幹,只不過看未來有沒有契機而已。
「少爺,秀娘沒有戲弄你,因為秀娘清楚地記得,被老爺誣陷偷錢後,被鞭打,我好想就那麼死了……」
秀娘說,屈辱和謾罵,鞭打和嘲諷,讓她覺得活著無望。
她雖然沒有讀過什麼書,但是她知道她有尊嚴。
在趴在雜貨房時。
她無數次地想死了算了。
那時候雜貨房有麻繩,她就想吊死在房樑上。
但是她只是想了想,因為那個時候她的母親還沒有死,她還需要給母親賺錢治病。
「少爺,所以說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絕望。你要不要感受一下上吊的感覺?」
院長不停地搖頭。
他轉身要跑,他的腿卻再也承受不住,夾板斷裂,他疼痛難忍,跪倒在了地上。
他看著自己被血雨染紅了的衣衫,內心的懼怕已經到了極點。
他挪蹭著往前走,結果一仰頭,還是秀娘。
因為他是半跪在地上。
他的額頭觸碰到了秀娘的鞋尖兒。
淡黃的,下人才會穿的繡花鞋子就這麼一下接一下地觸碰院長的額頭。
院長渾身髒兮兮,在地上摸爬滾打。
可是後來,就算他臉轉一個方向,他也依然能看到秀娘。
秀娘完全跟著他,如影隨形。
「少爺……你躲什麼?你說過要讓秀娘哄你睡覺的。」
「不……不……」
她伸出雙手,掐著院長的脖子。
院長掙扎,卻怎麼都掙脫不開,
秀娘猛地一按,他恍如自己在海里。
周圍的水瞬間變為紅色,迅猛地灌進他的口鼻。
他嗆水,難受。
整個人都沒有辦法呼吸,頭痛欲裂。
秀娘的臉卻依舊清晰。
「少爺,我當時就是這種感覺,好難受,呼吸不了,你感覺怎麼樣?」
「唔!嗚嚕嚕……秀……」
他掙扎,雙手不停地亂抓。
「可是你還體會不到我當初的那種感覺,因為比起呼吸不暢的難受,我更是因為母親的離世而心死……那種無助感,你懂嗎?」
但是很快,在院長要死去,要完全窒息的時候,他又被拉了一下。
整個人從不存在的血海中出了來。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
受驚的臉有水有淚,他慌張地看著四周。
他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朝著哪個方向,胡亂地磕頭。
「秀娘,我錯了……我錯了!求你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當年是我偷錢誣陷你,是我的錯……」
他聲音嘶啞,淚流滿面。
「我真的錯了……一開始我爹不知道,後來我爹也知道了,但是他就我這一個兒子,他選擇包庇我……」
他不停地說著,要給秀娘燒紙錢,燒多多的紙錢,讓秀娘在陰司里過上好日子。
秀娘卻笑了一聲
「好日子?那是誰剛才在車裡說,讓我去到陰司里也不好過?」
「我……我……說錯了!」
院長開始抽自己的耳光,而且我看得出,他確實下了狠手。
整張臉很快變紅,嘴角很快流血。
「我不是人!我他媽就是畜生!我有罪……秀娘,求求你,放過我吧……你要多少錢都行!」
院長一下子將頭砸在地上,完全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