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這個世界底層百姓的可憐之處。
他們甚至連幻想的權力都沒有。
因為沒有參照物,所以無法幻想。
這個世界,不是沒有人發出過類似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種呼喊。
但對於絕大多數的百姓來說,王侯和天子一樣,也是一個符號。
是他們這輩子都接觸不到的人。
所以,他們並不知道王侯到底是什麼樣的,過著是什麼樣的生活的。
在他們傳統而淳樸的觀念里,可能也就是覺得人家穿得起漂亮衣服,頓頓有肉吃罷了。
但現在,這些濾鏡全部破碎了。
原來這才是高門大戶的生活啊!
難怪在外面,那些世族子弟,經常說他們這些百姓狗都不如。
現在看來,豈不正是狗都不如嗎?
我們每個人都在挨餓,為了一日兩餐奮鬥,可是高門大戶,卻已經窮奢極欲到了這種程度!
在今天之前,他們沒有人知道窮奢極欲這四個字的意思,但是現在,突然就懂了。
李易讓他們來到夏家,就像是開了一扇窗子,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另外的世界。
這個世界,讓他們震撼,讓他們嫉妒,但更讓他們……
憤怒!
憑什麼?
憑什麼我們要卑微如塵土,而你們這些人,就能過著這種窮奢極欲的生活。
百姓的心思,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但可惜,夏家的人沒有發現,甚至就是他們自己,都沒有覺察到什麼。
有人沉默了好久,問了一句。
「那麼多餘的肉呢?」
廚子指了指正在吃肉的狗子。
「當然是拿去餵狗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其實是有些心虛的。
當然不可能全部在餵狗。
多餘的肉,其實一般都是下人偷偷分了。
他們這些在廚房做事的,近水樓台先得月,分得最多,最好。
但這種話肯定不能讓家主知道,所以他選擇了隱瞞。
百姓們聽到這話,哪怕是早有預料,但是心頭仍然是猛地一抽。
居然真的是餵狗麼......
他們看著正在吃肉的狗。
狗明顯吃慣了,嘴巴都養刁了。
居然在挑三揀四,有些口感不好的肉,碰都不碰。
這一幕,更是刺痛了他們。
李易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笑了。
這是一個好現象。
自己的目的初見成效,但是不夠,還遠遠不夠。
他看向滿頭大汗的夏德澤,問道:
「夏家主,這就是你口中的,家中不算富庶麼?」
「如果這都不算富庶,那麼怎麼才是富庶?」
「不瞞你說,在京城,都鮮少有人吃得比你好,別的不說,就是陛下,我敢保證,他都遠沒有你這麼奢侈。」
「所以你家中到底有多少財產?你到底隱瞞了多少?」
李易滿眼都是玩味之色。
前面夏德澤拿出來的東西,對於百姓來說,已經是難以想像了。
但是李易知道,這對於夏家來說,其實就是九牛一毛。
只不過姓夏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而已,心存僥倖,意圖棄車保帥。
但他卻是不知道,李易最是了解他這樣的人。
他這樣的人,早在前世李易讀史書的時候,就已經屢見不鮮。
就說明末時期。
國家危急,君王節衣縮食,變賣宮中值錢的金銀器,但是仍然杯水車薪。
無奈之下,只能讓京城的文武百官,世族之家捐款。
可結果呢?
僅僅只收上來二十萬兩銀子!
後來叛軍進城後,光是一員將領,就在這些人身上搜刮出了一千萬兩銀子!
這些人的貪婪和吝嗇,是難以想像的。
貪官污吏肥。
這些傳承多年的世家更肥!
夏德澤拿出來的那些東西,完全就是在打發叫花子。
聽了李易所說,夏德澤便知道,自己敗露了。
果然,根本就瞞不過李易啊。
他再一次被李易逼到了懸崖邊上。
這一次,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他咬了咬牙,想到了這一路上的憋屈,忽然間爆發了,高聲道:
「沒錯,我確實是隱瞞了,我家的財富,遠不止我說的那些,可這難道不應該嗎?」
「我家出過許多朝廷大員,我家門生故吏遍天下!我夏家人,即便是女子,都飽讀詩書,通曉禮儀!」
「我們是世家,我們天生就應該高高在上,難道你要讓我們過和這些泥腿子一樣的生活嗎?」
「李易,你不要以為我怕了你,你滅了我一個夏家,但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個夏家,你滅得過來嗎?」
他直到發怒的時候,仍然保持著儀態。
有一種高門世家家主的風範。
「你以為你祖先的榮耀,以及這些用上好的木料堆砌的宅子,用古董書畫裝飾的家具,就能讓你自命不凡嗎?」
李易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感覺到恐懼。
「你知道我為什麼而來嗎?」
夏德澤冷笑。
他也是真的豁出去了。
「還能是為什麼?」
「不就是搶糧食,去賑濟這些泥腿子嗎?」
「這個天下,從來都是士紳的天下,任何統治者,想要站住腳,都要獲得士紳的支撐。
「可你,卻自絕於天下士紳,選擇了這些泥腿子,李易,世人都說你是智者,我卻覺得,你是個蠢貨!」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這些泥腿子,螻蟻一樣的百姓,到底有什麼是被李易所看重的呢?
除了李易,誰還能幹得出這種荒唐的事情。
李易搖了搖頭,說道:
「這只是你的角度,在我看來,這個天下,從來都是天下人的天下,仙門也好,士紳也罷,都沒有什麼資格好高高在上的。」
「你們通過自己的付出,獲得地位財富,這很正常,但絕不應該是剝削別人,犧牲別人來獲得,這不對。」
「在過去,所有人都覺得,百姓如蟻賊,如野草。
我卻覺得,百姓的數量,恰恰占據了天下人的絕大多數。
為什麼占據了絕大多數的一個群體,卻要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你覺得這對嗎?
你說我自絕於士紳,說我不值得這麼去做,可在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就已經忘記了,什麼才是公平和正義!」
「所以我來了,我若是不來,如夏家這樣的門閥,永遠是這麼的光鮮亮麗,一塵不染。
我不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天理,所有人都會把欺壓和被欺壓當成是理所當然。
我比你明白,我這麼做士紳會恨我入骨。
但那又如何呢?膿瘡不拔除,這個世界就永遠不可能好,長痛不如短痛!」
這一番話,聽得夏德澤呆若木雞。
李易深吸一口氣。
「我心我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
說這話的時候,李易身上的浩然正氣持續不斷地閃爍,襯托的他宛如聖賢降臨。
所有人看著他,都感覺到了一股正義的氣息。
「帶走!」
但李易卻沒有廢話。
直接下達了命令。
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夏德澤和夏家的真實面目,到底是什麼樣,所有人心裡頭都有數了。
巡天監眾人毫不客氣地控制了夏德澤,然後開始抄家。
這是常規操作。
巡天監先前已經幹了數次,熟能生巧。
看著自家的物件一件一件地被搬出來。
夏德澤面如死灰。
然而,所有百姓卻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