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您小心腳下,這邊路不太平整,侯爺也應該看見您落下的那個香囊,不著急的。」
隔著一片林蔭,原本半醉的言定章頓住了腳步,隔著黑夜,往聲音來源看去。
夜黑風高,前院與後面庭院隔著一片長廊,中間栽種著一排景觀樹,更遠的地方就是聲音來源的林蔭道,黑燈瞎火看的影影綽綽,是真的有人。
「沒事,高興,嬌嬌的事情總算是塵埃落定了。」
老太太聲音里染著三分的醉意,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倒是停了。
旁邊的媽媽遲疑了一下,才問道:「老太太說的事情定了...可就算娘娘那邊拿到了口風,陛下卻沒有下旨。」
「陛下當然不能下旨,肯定要有個由頭。」
「老太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媽媽的聲音陡然間低了下來。
言定章神情一凜,就聽老太太冷哼,慢慢的說道:「言清喬的年歲已經到了,嬌嬌的年歲還未到能定親時候,我們侯府若是在此時出了事情,兩個孫女守孝,這一守,就會是三年。」
「老太太當真要如此?」
媽媽的聲音倉惶了起來。
老太太語氣含笑,帶著幾分的酒氣:「他本來就無用,該有用的人早早的去了,不該有用的人卻能活的這般舒心,到時候一盒點心送到他的屋內,沒人會追究他到底如何去了的。」
「侯爺他...」
「他若是知道真相,活了這麼多年,總算是為了侯府做出點貢獻,就是犧牲了,也不會不甘心的。」
媽媽又問:「那老太太準備告訴侯爺嗎?」
「當然不能告訴,他貪生怕死,根本就看不到這些好處,只想著自己,當初對連曉曼左一個捨不得右一個不忍心,你看他現在去那些姨娘屋內少了?」
「…」
言定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的前院臥房裡,只覺得心慌手慌腳也慌,腦子裡亂糟糟的。
這才剛剛坐下,就聽見下面的小廝來報,老太太來了。
言定章腦子裡想法亂撞,血氣往腦門上門涌動,一時間沒有應對方法,心裡到最後只有一個念頭:估算著剛剛老太太和媽媽說話的距離,現在是該到前院了,所以老太太是故意和那媽媽說完之後才到的他面前。
言定章巍巍顫顫的站了起來,眼眶通紅迎了出去。
「娘……」
「香囊落下了,那裡面有安神的東西,晚上不掛在床頭我睡不著。」
老太太滿臉紅光,多少年沒有喝過酒,今晚破了例,言清月那邊給來的口風讓她整個人喜氣洋洋,壓根就沒有在意言定章的反常。
言定章看著面前對他笑眯眯的老母親,欲言又止,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了一些,才說道:「可是那隻青灰色的香囊?兒子去給你拿。」
「好。」
老太太答應了聲。
言定章轉身,進了前院的飯堂里,去給老太太找那隻香囊。
言定章沒了酒意,神色就算再克制,眼眶通紅語氣發顫,也能看出不太正常,老太太沒在意,身邊跟著的媽媽也難免要小聲問一句。
「老太太,侯爺似乎...不大高興。」
「他能有什麼不高興?怕是高興過了頭,兒子爭氣,女兒更是一個比一個高嫁,他從嬌嬌生下來開始就抱著這個念頭,如今夢想成真,怕是高興過了頭。」
老太太衝著那媽媽擺擺手。
媽媽想了想,點頭笑著應和。
「侯爺真是高興了,也是即將要坐上國丈的人,走路的步伐都穩重了許多。」
「是吧。」正在用茶等著的老太太聞言,抬眼看向了言定章的背影,語氣里也有了幾分感慨。
「這都是命啊,他雖然才幹未必有多少,脾性也不穩定,但是命好,兒子女兒都爭氣,我為他籌謀至此,以他的個性,往後的日子不會難走。」
「老太太費心費力,有時候只是嘴上嚴厲了些,侯爺也會明白的。」
媽媽奉承了一句。
老太太微微的笑,大有鬆口氣的感覺:「哪有母親不疼愛自己兒子的……」
…
言定章站在飯廳的偏角,看著掛在衣架上的青灰色香囊,去取的時候,手指頭都是抖的,腦子裡嗡嗡的都是一個念頭。
自己的母親竟然要殺了自己!
虎毒不食子!還有什麼比親母弒殺更殘忍的事情?
就算老太太那夜說過這個話,有過這個念頭,言定章當時也不太相信老太太真的會這般做,就算他這些年沒什麼政績,不受小皇帝重用,但也不至於隨隨便便就被要了一條命。
可剛剛那些話,明顯是老太太已經有了計劃,很可能是在他完全想像不到的時候直接就把他不明不白的殺了。
言清月一直跟老太太站在一方的,只要是為侯府好,為自己好,不管是犧牲誰,眼睛都不會眨一下,言清喬就更不用說了,恨不得幫著老太太一起,言猛...言嬌嬌倒是能鬧,可到時候他已經死了,還是為了她的婚事,又怎麼會如何掙扎呢?
言定章一直知道,老太太是個嚴厲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有了言鼎那個事事都比他強的哥哥,言定章這個小兒子帶有的比較幾乎是與生俱來。
可根本不至於此...
香囊握在手裡,幾經揉捻,香囊系扣有些鬆動,露出了內里物料一角。
言定章心有所動,幾乎是下意識的追尋真相般,打開了這個老太太就連醉酒也不會忘記的香囊。
幾片香草料,一束頭髮絲。
頭髮絲用細細的紅線纏繞,紅線的末端,掛著一個摺疊起來的小紙片。
言定章手發抖,心室緊縮,每一個動作都如同撕扯胸膛,慢慢的打開了那張紙片。
紙片一看就不是尋常用的,而是求來許願的金箔紙,紙上的字跡很小,但燈火下還是清晰,如同化成一把把利劍。
「吾兒言鼎,願來世還能再做母子。」
「...」
老太太當然更喜歡言鼎這個兒子。
原來這麼厭惡他,即便是馬上要殺了他,也從來沒有想過,下輩子再要他這個兒子...
原來老太太打從一開始,打算給言嬌嬌和小皇帝相看的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殺了他的準備。
言定章收起了香囊,抖動著唇角,再到外院看見老太太時候,臉上已經平靜了下來。
「娘,可是這個香囊。」
「是啊,就是這個,辛苦你了。」
老太太看起來十分高興,接過了香囊,細心的掛在了腰帶上,再抬起頭,笑容里有了幾分慈祥。
「我已經讓娘娘聯繫小言神醫了,不管小言神醫願不願意,嬌嬌的臉總會好的,現下也確實只有他一人能救嬌嬌,嬌嬌這個事情成了之後,你就省心了。」
「是啊,就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