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有冷冷的風迎面吹來，雖然未必覺得冷，言清喬還是往灰毛狐狸後背鑽了鑽。
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哭聲。
「相公！相公！你不能丟下我們...相公啊，你讓我怎麼再活下去啊...」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遍了漫山遍野，有火把的亮光撐開了一點點的墨色，露出了火光附近的場景。
言清喬一愣。
是燕青驕的父母。
準確的來說，是躺在山腳下毫無聲息渾身是血的父親，還有哭到渾身發抖肝腸寸斷的母親。
一舉著火把的男人面色悲痛，小聲的說道。
「我們出來找的時候已經遲了，陳兄弟應該是因為腿腳沒好，山上又下雪，所以就...」
所以就失足摔下，再無聲息。
漫山的雪，隨著風，狠狠的刮在人的臉上。
小小陳小憐被一個鄰居婆子抱著，包裹在厚厚的小被褥中，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不可能死的，你不可能這麼狠心，把我們母子三人丟下，相公，你快醒醒，快睜開眼睛，你的兒子，你一眼都沒看過啊相公...」
陳小憐的母親就這麼跪在雪地里，伏在陳小憐父親的身邊，抓著他的衣襟口，不斷的搖頭。
火光搖曳，冬日裡的冷全部都浸染在四周的雪花里。
陳小憐父親身上果真穿著兔子皮毛做成的皮襖，花白的毛色幾乎與身下的雪色融為一體。
「娘...」
小小的陳小憐弱弱的叫了一聲。
在她還沒哭出來的時候，旁邊一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婆子拉了把陳小憐的母親，小聲的勸。
「妹子，身子要緊，你還沒出月子，這麼哭要把眼睛給哭壞了，你穿的也太少了，先回去吧，孩子還在家裡等你呢，我們來幫你弄陳兄弟。」
「娘，爹爹，爹爹這是...死了嗎...」被另外一個鄰居婆子抱著的陳小憐忽然爆發出一句哭聲。
隨著這一聲的問，在灰毛狐狸嘴裡的燕青驕也暴喝了一句。
「別說話！陳小憐你別說話！別...」
「娘，爹爹死了，我們怎麼辦啊？你快點把他救活啊...」
小女孩懵懂又悽慘的哭聲傳開來。
言清喬順著燕青驕的眼神，看向了陳小憐的母親。
她忽然止住了眼淚，怔怔的看著地上的夫君，電光石火里，眾人都沒來得及注意，陳小憐母親猛的往旁邊的大樹上跑撞過去！
「相公！我隨你來了！」
悽厲的叫聲戛然而止，砰的一下，大樹震動，樹枝上積攢的雪花被劇烈一晃，撲簌簌落了下來，堆積在大樹的底下。
紛紛揚揚的如同再落了一場大雪。
四周紛亂，眾人手忙腳亂去雪地里挖衣衫單薄的陳小憐母親，小小的陳小憐在豪嚎大哭，拼命掙扎著想要跳下來。
「爹爹...娘親...」
大雪把燕青驕娘親蓋的嚴嚴實實，本來就是嚴冬，又是女子，還是剛剛生產完的女子，經此一遭，後面也沒有好好養護的條件，難怪剛剛見到時候會這麼虛弱蒼白。
眼前的場景慢慢變幻，這是屬於燕青驕的記憶，切換的也是燕青驕眼前的景象。
婆子在面前反覆的說話。
「小憐，小憐，你要懂事一些，我們把你娘親先送去下面的鎮子上找大夫，你先看著弟弟，一定要照顧好弟弟，小憐，乖一點啊。」
外面慌亂的全是腳步聲，小院裡已經沒有了之前一家人在一起歡聲笑語的痕跡，到處充斥著悲傷和嘆息。
「小憐還這么小，留她一個人在家沒事嗎？」
「你不認識鎮子上的路，我也背不動妹子，現在就只能這樣了啊，妹子高熱成這般，不能再拖下去了。」
「哎，一家子，就突然一下...哎，以後的日子要怎麼辦啊...」
「不知道...能過一天算一天吧，我們能幫的了一時，幫不了一世的。」
說話聲漸行漸遠，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陳小憐站在院子中，想要張嘴說話，卻發現跑進嘴裡的全是冷風。
院子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共三間茅草屋，最右側的是半露天的廚房，瓦瓦罐罐的雜物堆滿了，中間是吃飯的地方，左側是臥室，小小的陳大力只有一根半的筷子長，全然不明白這一夜發生了什麼。
陳小憐的父親就被放在中間的屋內，黑暗裡躺的無聲無息，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說說笑笑了。
床上的陳大力也不知道是餓了還是冷了，哇哇的大哭起來。
打破了安靜，卻更令人絕望。
「不要看了，我不要看...不要看了！」
燕青驕一滴眼淚也沒有掉，滿眼空洞洞的，喃喃的只剩下這一句話能說。
因為是進入的靈陣，她想對自己做什麼都不能。
這樣被隱藏在心底里的傷痛，如今又在眼前重新過一遍，無異於生生的再捱一遭。
言清喬翻身上了灰毛狐狸的後背，頓了下，往前湊了湊，伸手碰了碰燕青驕的臉頰。
「你不想再看了，那就帶我去看我想要看見的東西，早早的結束這個靈陣。」
靈陣這種東西奇妙的很，言清喬是施陣者，燕青驕是被入侵者，言清喬若是想要去什麼時間段的記憶但是燕青驕不同意的話，言清喬就只能在燕青驕的記憶里一個個翻找，但若是燕青驕配合，帶著他們進入記憶，就跟上次李澤洛那般，一切就簡單的多。
言清喬也不管燕青驕到底有沒有答應，伸手畫了一個符，對著灰毛狐狸說道：「走吧。」
眼前的場景對於燕青驕來說，是人間煉獄。
生死未知的母親，無聲無息的父親，嗷嗷待哺的弟弟，懵懂無知的自己。
灰毛狐狸嗤了一聲。
他想吐槽言清喬的心軟，人類這種生物一向複雜。
這樣的記憶再給燕青驕多過幾遍，她精神崩潰未必還是這般什麼都不說不配合。
穿過陣法的時候，他又覺得，該感謝言清喬這嘴硬心軟的臭毛病，不然，也不會收他們做靈寵，帶著他們來人間，走上這麼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