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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新兵(趙棟成)2

2026-01-29 06:32:09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那天晚上,有人同時在許州城裡放了四把火,包括南監、州兵鎧杖庫、吳縣令小老婆他哥開的糧行,以及城裡唯一一所帶招牌的像樣妓院。放火的歹人只抓到兩個,而且當場咬舌自盡,在被州兵和衙役逮住之前,他們在各處里坊白花花灑的全是傳單,「彌勒降世」、「乘時舉事」,歪歪扭扭印滿聳人聽聞的字跡,嚇的好些人家大門緊閉不敢出屋。

  廖使君也是這群蝸牛的一員。他帶家眷躲在州府三堂,派人傳話把第一批三十多名應募邊勇趕緊打發走,然後立即宣布全城戒嚴。那兩天,州兵扛著火銃日夜巡邏不停,管你哪邊過來的,不受盤查連城門的毫毛都別想摸到。

  相較之下,吳若為倒是顯得傻大膽,他向廖升討了兵符,領著一百多州兵、衙役在二十六日就直撲董園,鳥槍虎蹲炮噼里啪啦一頓放,嚇得董園裡長當即降下八卦旗,綁了白蓮教香主開門出降。村里百姓也急急忙忙摘下頭巾,把亂七八糟的符水、香灰、經文書統統扔進陰溝,然後跪在寨牆上大聲喊冤,堅稱在城裡放火的絕對不是他們的人……

  但吳若為是不會就此滿足的。如果大先生沒有領著小老謝的六十名自衛勇丁及時趕到,恐怕這個綠袍縣令接下來就要進村,到時候割走的,就不止香主本人外加五個死硬教眾的區區六顆人頭了。總而言之,兩邊在董園對峙了半天,直到州刺史廖升出面調停,綠袍縣令這才單方面撂下狠話,帶著一百多人先行散去。

  長社縣城周圍,在表面上勉強恢復了平靜。接下來,吳縣令幹的事是把閒著的衙役都撒出去,到處打聽白蓮教眾的動靜;廖使君則是卑躬屈膝地拜託大先生幫忙,在長社和鄰近各縣繼續招募邊勇。不過,州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就算有大先生幫著說話,這種時候還肯離家當丘八的,依舊少之又少。廖升只能放棄一下子湊齊人頭的打算,弄到一批算一批,然後仿效趙棟成這群人的前例,按了手印之後當晚立即送出,免得他們熱情消散,事後反悔……

  一批又一批或迷茫或惱火,總之跟歡天喜地這個詞沒得緣分的壯丁,就這麼陸陸續續抵達管城郊外,把木柵欄圍著的幾群氈布帳篷逐漸填滿。九月初二下午,鄭州、陳州、許州、溵州、蔡州、南蔡州、東汝州,來自潁鎮各地的一千一百名新募邊勇總算聚齊,節度使衙門的崔長史也終於代表王繼勛出面,走進營區口若懸河地說了足足一刻鐘,給眾人勾勒出一幅奮勇殺敵、憑藉軍功一路攀升至中兵宿衛羽林的美好前景。「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

  如果他沒有因為瀰漫的剩飯餿氣頻頻扇動鼻翼,綠頭蒼蠅大軍也沒有集群出動為他振翅伴奏,那這篇文美句佳的演說,趙棟成說不定還真就信了。他用這個片段中止了對往事的回憶,因為再往前面去想,就是不得不去面對的現在了……

  喧囂的噪音,再次回到耳中。新兵趙棟成疲憊地眨眨眼,讓自己重新回到肉身所處的這個世界。他呻吟著改變坐姿,把一直盤著的雙腳重新舒展,覺的前腳掌就像是點了一把火,燒的骨頭都在痛。「馬六?」他一邊活動酸痛的胳膊,一邊隨口喊出馬元勛的外號,把同車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自己身上:

  「崔長史前天講的事,你忘沒忘?除了王繼勛,今天還有沒有別的大官過來?」

  「姓崔的?姓崔的放的屁多啦。」馬元勛誇張地比畫一下,上下嘴皮飛快翻動,滿臉胡碴跟著一抖一抖:

  「他說老王會來給咱擺酒踐行,還說宴上酒肉管飽,呸他個呸。喂!」他擺擺手,喊小狗一樣叫住正好經過的一名忠武軍輕裝弓騎,促狹地一笑:

  「當官的把俺們喊過來,也不管個飯?」

  那騎兵鄙視地瞥他一眼,一夾馬腹輕快地跑開。昨天晚上,他和住趙棟成旁邊帳篷的三個新兵狠狠幹了一架,兩邊都是滿身淤青,被拉開的時候兀自叫罵不停,互相瞪的好像烏眼雞一般。指望這種人能像多年好兄弟那樣,細聲細語給你答疑解惑?

  這個馬元勛真是笨到家了,問誰不好問這個慫包貨,就不會選個別人?趙棟成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習慣性地把手放上左胳膊,開始撫摸那塊糾結的血痂。他很想學習焦勇教訓不聽話新勇的方法,照著馬元勛的耳朵後面來一巴掌,但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麼幹肯定會讓同車人大丟面子,反而讓州城的丘八有機可乘。於是,他不僅沒有呵斥這個滎陽小子,反而親切地湊過去,在這傢伙的肩膀拍上兩下:

  「讓他走。不用跟這貨一般見識。瞅瞅那臉,都快揍成紫茄子了。」

  趙棟成的意思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無奈馬元勛實在是沒有眼力見,不僅沒有見好就收,反倒更加來了精神,「呼啦」一聲從貨廂底上站了起來:

  

  「那是。跟咱懟,咱是誰啊,趙哥?咱在老家那可都是鎮八街的人物,咱一跺腳,縣衙大門都得震上三——」

  「放肆!歸位!」

  一個轟雷似的聲音驟然在營地炸響,嚇得馬元勛當即抱頭下蹲,閉上眼睛瑟瑟發抖,好像一隻見了老貓的小老鼠。趙棟成同樣也被驚的不輕,可他比同車人的表現好的太多,至少還能無畏地揚起下巴,手搭涼棚看看到底是誰在那邊跳腳。

  然後,他就看見了聚在獵場東面的那一什騎兵。他們只扛了一面五方旗,布面甲外厚厚地罩了一層披風,遠遠地根本看不出新舊,但他們不僅個個身材魁梧,就連胯下坐騎也是一色的遼西駿馬,肩膀幾乎與成人等高,栗色皮毛油光水滑,讓人看了就不願意挪開視線。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每人都用肩帶背著一桿丈二馬槊,那閃亮的鋒刃,還有槊杆上顯眼的蟒紋……難道是中兵宿衛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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