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四章:新兵(趙棟成)13

第四章:新兵(趙棟成)13

2026-01-29 06:32:28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意識重新找回與身體的聯繫,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時辰以後了。起先,趙棟成的心中只有一片混沌的幻影,幾個若有若無的亮點在其中沉浮,朦朧得仿佛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慢慢地,光點串聯成了長短不定的一條條光線,眾多光線曲折相交,很快又成了一片看上去無比溫暖的光團,仿佛只要伸手抓住,這輩子所有的願望就能一下滿足。

  恍惚之間,趙棟成向著那片光芒探出了手臂。他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懵懂,沒有多餘的想法,沒有複雜的意識,只想著收攏五指,把那片穩定抓在手中——

  光亮與手指融為一團。就在同時,劇痛宛如滿月時的大潮,一下子把他整個地淹沒其中。

  「我嘞個——嗚哇哇,哇哇啊!」趙棟成無法抑制地慘叫著,腰背手腳就像掉進沸湯的大蝦一樣猛然蜷縮,但這個動作正好牽動到全身的青腫,令他又一次地悽慘地、痛苦地,完全憑藉本能地呻吟出聲:

  「呃啊!呃啊啊啊啊!混球王八,有種再給老子上啊!」

  「他們有種也不會再上。而且他們不是混球王八。」

  傳入耳中的答話聲自信、沉穩,仿佛一眼清冽的甘泉,把趙棟成一下子驚得閉口無言。他知道這個聲音,雖然不算熟悉,但以前肯定聽到過;他察覺到了身下的鋪蓋,半軟不硬,熱烘烘地散發出膻味,明顯是搭帳篷用的氈布卷;他搞清楚了自己現在的架勢,仰面朝天、四肢平放,肚皮上還搭著一塊棉布單子,很明顯是在仰躺——

  趙棟成亮出利齒,惡狠狠地給了自己舌尖一下。不對不對,想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干球毛?回到剛開始那個問題,回到剛開始那個問題,這破吊毛的腦袋,怎麼疼個沒完了……回到剛開始的問題。這個聲音以前肯定聽過,這麼洪亮,吐字這麼明晰,在連夜拔營的時候,還有吃燒乳豬的時候都聽過——我的大先生和親爹娘啊!

  「將將將,將軍?!草民失——不,下官失禮!下官我這就,我這就——嗚啊!」

  趙棟成惶恐得當場就要起床作揖,可他剛把上身抬起來一半,一股天旋地轉就從天靈蓋砸下來,讓他「咣當」一聲重又躺回氈布地鋪。沒錯,氈布地鋪,氈布圍牆,他現在正身處一座十來步寬、差不多全用羊毛氈布圍成的圓頂穹廬當中。做工精緻的台架之上,四盞提燈安逸地燃燒上等清油,灑下幾乎沒有煙塵干擾的明黃光暈

  欽差將軍的中軍帳,絕對錯不了。趙棟成被激動和暈眩兩翼夾擊,胃腸激烈地翻湧起伏,差點把裡面那些東西吐個乾淨。現在,他身下是硬實的黃土地面,頭頂是被熏成黃黑色的穹廬煙口,身旁幾個木架擺著書卷、簿冊、文房四寶以及幾把刀槍,再遠處還有一架樣式簡單的木板床,一座帶依靠可以斜躺看書的單人榻,一座硬實光滑的老鎧甲架,以及榻上那位,那位——

  那位身穿補有墊肩皮子的褲褶,手握金黃色銅光閃耀的關防大印,正在往奏章——黃綾封面應當是奏章——的邊縫上面加蓋朱紅印章的欽差將軍。他手邊放著個樣式樸素的銀水壺,壺口掛著幾粒誘人的透明液滴,一看到這,趙棟成突然生出一陣衝動,很想嘗嘗裡面到底盛的是什麼。一直沒去在意的嗓子眼,這會兒工夫已經是乾的要冒煙了……

  「忠武軍的人被你嚇得不輕,輕易不會再主動挑釁。如果想喝水,藥茶就放在你右手邊上。郝獸醫一個時辰前給你灌過,現在也到再喝的時候了。」

  年輕欽差也不扭頭,只是輕快的幾句話,就解答了趙棟成心中最緊迫的兩個疑問。聽了這麼詳細的解釋,趙棟成一時間反而變得無話可說,他艱難地側過身去,閉上眼睛努力休息片刻,然後把那個陶罐略略向自己傾斜,叼住葦管狠狠地吸了三大口。「郝獸醫?」

  「馱畜隊外科獸醫。不過軍隊裡面,歷來都是女人當男人使喚,男人當牲口使喚,所以獸醫也就湊合著醫人了。用不著擔心,我有傷病也是一樣找他。」年輕將軍無所謂地答了一句。他把奏章四平八穩地放在榻前的漆几上,用力壓平邊角,然後第一次把目光移向了趙棟成:

  「趙什長,這裡沒有旁人,所以你儘管說實話。你那樣拼命,究竟是為了誰?」

  「為我自己。」趙棟成脫口而出。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被欽差的棕褐色眼睛一盯,不由自主地就想說實話。這年輕人身上的魄力,一旦距離接近到一定程度,真是比大先生還要強上不少:

  「也是為了弟兄們。還有就是,想讓大將軍你看看。」

  「我看到了。」朝廷欽差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在案邊的狻猊造型提燈,光焰恰在此時猛然竄高,愈發映出年輕將軍的俊美面容。「你倒是個實誠人。騎馬、長短兵、火器,趙什長,這幾項裡面你有擅長的麼?」


  「啊——啊,我騎馬還行,以前一個人到南蔡州送過信。刀法只會一點單手的,射箭更不成,剛學會開弓。不過打手銃還算打的准。還有,哦——呃,大將軍,說起這個『什長』,俺那幫弟兄從來不這麼喊我,聽著總有點,有點彆扭……」

  「我得更改一下評價,你應該是『帶點小聰明的實誠』。」欽差將軍拍拍膝蓋,從隨意的半躺調整成正式的端坐。他平視著趙棟成,眼中的興趣越發濃厚:

  

  「恐怕得讓你失望了,你暫時還不能升為什長,『檢校什長』的告身也要收回。知道原因麼?」

  「因為我和同——同軍的人打了群架。」趙棟成困難地咽下一口唾沫。他覺得身子底下有點空落,仿佛被重物拉著一直往下墜,但只要伸手夠到著力點,馬上就能把自己給拉出深淵:

  「為這挨罰,我沒二話。但是將軍你把我,呃,把我搬到這邊,肯定不光是為了罰我。有啥吩咐,只管請說吧!」

  「我看人的眼光果然沒錯。好,你乾脆,我也利落,既然會騎馬會放銃,那就把你放進輕騎尖兵鍛鍊。拿上這個便箋,出門左拐,讓哨兵帶你去找綦連猛報導。」

  欽差從端硯底下抽出紙條,看也不看就丟向了鋪蓋卷。事情發生的是如此之快,以致於趙棟成除了伸手接箋之外,其他什麼事情都來不及反應。他摩挲著這張折好的紙條,發覺上面的墨字早已干透,心臟頓時像插了翅膀一樣,嗖地飛到嗓子眼:

  這便箋寫了至少有一個時辰了。欽差將軍早就做好了把我收歸己用的打算,這種信任,這種恩賞,平常人得修上幾輩子的福分才能掙得到?但我要是就這麼走了……不行,一定要說出來!「大將軍,我,我還得照應手底下那幫新兵弟兄!然後,然後這個——我是應募的戍邊勇士,能直接轉到中兵裡頭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