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新兵（趙棟成）15

  九月初六，剛剛加入尖兵的第一天，趙棟成就在綦連猛的手底下開了葷。這不是他第一次幹掉妖邪，以前跟著大先生的時候，他曾經一銃放倒一隻大蚯蚓，整個紅薯窖濺滿腥臭無比的透明粘液。可是站在硬實的地面上遠遠放槍，與騎在總想挑戰新主人的灰斑兒馬背上，一面忍受劇烈顛簸一面努力保持刀尖向前相比，兩種感覺真是有著天壤之別。

  草葉被鐵蹄踏碎。疾風在耳邊嗚咽。進攻命令下達沒多久，趙棟成的心中就只剩下了自己的戰鬥。他短促而快速地喘息著，對那隻還沒長成的鼠彘緊追不放，看著長滿蛆蟲的背影越變越大，直到變成充斥半個視野的一團黑影，然後僵硬地把直刀向前猛遞——

  手腕的劇痛與腐爛的惡臭幾乎同時傳入腦髓，分不清誰前誰後。 「幹掉一隻，幹掉一隻！」他無意識地大喊出聲，插入太深的武器，也被重重倒地的妖邪一下帶走。前、後、左、右，各個方向都能看到同伍的戰友，猛一看倒像是他們不守規矩跑的到處都是，而不是趙棟成因為太過緊張，自顧自地脫離了戰鬥隊形……

  為那隻被捅死的鼠彘，綦連猛當場給趙棟成記了一個首級功，晚上回營之後與其他幾人的功勞一起上報。但是有賞就有罰，脫隊行動、損壞武器、干擾同伍同袍，這幾條加起來夠打十五軍棍，念在趙棟成才剛剛分配過來，綦連猛破例特別照顧，軍棍只打三下，剩下的折算成其他體罰。「將軍讓你進我的伍，全羽林最棒的騎兵伍！」這巨漢倒提馬鞭，一邊用馬骨鞭柄起勁猛瞅，一邊在嘴裡惡狠狠地補充：

  「早點證明你有這個能耐，明白沒有？！」

  皮底鐵裲襠提供了一定防禦，讓趙棟成不至於一下子就暈過去。他忍痛點頭，沒有分辨，誰讓當初跟忠武軍隊主單挑的時候，綦連猛的輕騎伍正好在外面巡邏，全程都沒有看到嘞？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這塊人形石頭真看見了，恐怕也不會太當回事。想讓這種人服氣，必須花上大把時間用真功夫證明自己。等著吧，趙棟成忿忿不平地用直刀割開鼠彘皮肉，連磕帶鋸，三下五除二把頸椎利索切斷，同時在心底暗暗立誓：

  總有一天，讓你欠老子人情。到時候，看看誰才是羽林最棒！

  割首級只是體罰當中的第一件。全伍幹掉的兩隻螻蛄三隻鼠彘，都得由他一個人料理，砍腦袋、烘乾然後撒鹽撒石灰，再用草紙包了帶回去上交。這活兒肯定會弄的一手黏糊，綠油油的全是妖邪體液，就算鼻孔裡頭塞滿艾草，惡臭還是會沿著皮膚上的毛孔，一路滲透到五臟六腑里。不過，砍首級也好、給全伍人的直刀清洗上油也罷，趙棟成都能忍得下來，唯有那個「午飯減半」的懲罰，才讓他真真正正覺得受到了懲罰。尤其是在有大堆鮮羊肉可吃的時候，簡直是慘無人道。

  他之所以對中午的菜單如此熟悉，是因為綦連猛的騎兵伍，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給主力採買吃食，打妖邪只是路上碰見了順便做一做。從早上的宿營地出發，向東北騎上七里路，就是小清河邊的雁鳴村，也是中牟縣現有不多的幾個邨寨之一。在這個村莊周圍，布滿大片的荒蕪耕地，野草快要長的比人頭都高，總共不到兩百戶人口的雁鳴村根本沒能力全部開墾，索性因地制宜搞起了畜牧，風吹草低，全是白花花的咩咩羊，外加胖滾滾的長鬃馬。

  趙棟成他們對後者沒啥興趣，因為雁鳴村養的這個品種不夠高大，只能用作馱馬；對前者他們則是歡迎之至，誰都知道羊肉細嫩，只要能把腥膻想辦法去掉，無論烤煮都是美味異常。而且羊這種東西，只要是家養的，無論綿羊羯羊都是性情溫順，與暴躁強壯、鬃毛比鐵絲都硬的家豬比起來，不知道要好趕多少倍，路上能省許多力氣。

  這道理，雁鳴村的人當然也明白。他們的里長帶著十八個壯小伙子出村接待，一聽到朝廷台軍是來採買食物，眼珠子滴溜溜地全在放光。「官長為國盡忠，保境安民，我們再說要錢，那真是沒臉。不過嘞——」左臉一塊明顯胎記，胡茬又黃又短的中年裡長，搓著雙手皮笑肉不笑道：

  「俺們餵料壘圈，總是要顧個本。羊口每隻就收四貫錢，官長想要幾隻？」

  小老謝村在草市上賣東西的時候，比這邊肥一圈的綿羊一隻才三貫，羯羊還要更便宜些。這個裡長居然敢開一兩銀子一隻的高價，可真是獅子大張口。趙棟成對這位貪心的村官，實在是腹誹不已，伍里其他四位騎兵也是個個不願意。至於綦連猛麼……他的風格一如往常，即便討價還價也是乾脆到了極點。

  簡單來說，這位七尺巨人壓根就沒有接腔的意思。他翻身下馬站在里長跟前，光靠瞪眼就把那傢伙嚇得渾身哆嗦，然後把首級包拽下來呼啦一撕，五顆癟腦袋登時滾到了村民腳下。腐爛氣息騰空而起，對面的十八個壯小伙子，當場抱頭跑走了三分之一。

  「髒東西鑽出來的地方，離你們村不到三里。」綦連猛聲如爆轟，震得路邊水坑裡的積水都在搖晃：

  「地都邪成這樣了，還不好好防備！」

  有了這個下馬威，接下來的交涉，一下子就變得順暢許多。台軍總共向雁鳴村採購一百五十隻綿羊，村人們的報價則比一開始降低三成，而且同意跟去二十個人幫忙宰羊。不過，他們最後還是堅持著占了一點便宜，那就是宰完羊後皮毛骨頭都要帶走，「修寨牆肯定要用。」

  這幫人的尖酸吝嗇，讓趙棟成樂得不可開交，後背上縱橫交叉的三道血腫，癒合速度也變得更快了些。價錢談定以後，接下來還有一些瑣碎的事情，比如說一百零五兩白銀的羊錢只能先給一半，剩下得綦連猛找行軍主簿報帳以後，再當場付給跟過來的那群村人；砍下的首級也要先交行軍主簿查驗，然後面呈欽差將軍一一查看……

  不過，這些事情跟趙棟成基本沒啥關係。去掉檢校什長的頭銜之後，一個最顯著的好處就是責任頓減，空閒時間大增。正午時分，他還第一次地享受到了不用自己燒火支灶，自有火頭軍把熱騰騰的飯菜送上來的待遇，那種被人服侍的感覺，真是能讓人愜意的長出翅膀飛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