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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新兵(趙棟成)21

2026-01-29 06:32:41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那邊的爛骨頭,」欽差將軍拔出九節鋼鞭,向著白骨之塔凌然一揮,令那團快要占據半個天穹的綠色磷光,仿佛碰到熱鐵的雪花那樣登時退散:

  「礙不礙眼?」

  「礙眼!」趙棟成被自己的吼聲震得兩耳轟鳴。泥濘的官道上、奔涌的河岸邊、擁擠的橋頭旁,千百名台軍官兵身披同樣的服色,在同樣的時間昂首挺立,向著風雨喊出同樣的怒吼。邪物再不足懼,閃電也不過只是可笑的背景光輝,士卒們抖掉自天而落的骨渣,抹去流淌在臉頰的雨水,一雙雙眼睛充滿渴望地望向西岸橋頭,望向被文吏與親兵簇擁,宛如燈塔一般耀眼的欽差將軍。

  「砰砰——砰砰」,趙棟成聽到自己的心跳,在激動與緊張中屏住呼吸。他知道大家都在渴望什麼,他也知道大家其實已經建立了信心,但是在場的這些人仍舊需要指引,依舊無比渴望朝廷欽差接下來的回應——

  「礙眼,那就讓它滾邊去!」年輕的將軍拽緊韁繩,在人頭攢動的橋頭,瀟灑地迴轉一周。大雨傾盆而下,宛如決堤的銀河,但這位將軍卻對此不以為意,甚至一把甩掉厚重的蓑衣,山紋鎧甲反射出點點燈火,直面雨簾湍急的沖刷:

  「諸位弟兄!火把點起來,號子吼出來!」年輕欽差振臂高呼,雕刻精美的鈿金笠盔之下,炯炯有神的眼中透露出無比自信。銀鎧閃亮的騎士,通體健美的金馬,一人一騎渾若天成,周身散發出的金色光輝,剎那間竟仿佛傳奇再現:

  「孤就站在這裡,看著諸位全體過河!弟兄們,跟我走到京師,填滿尚書省的功勞簿!」

  「萬歲!!!」

  自西向東,綿延數里的人流同時爆發出內心歡呼,力壓真正的雷鳴。再沒什麼恐懼了,再沒什麼爭吵了,希望在每個人的眼中熊熊燃燒,令疲憊的肌肉再度青春煥發,迸發出令每個參與者都為之自豪的力量。傾斜的車輛被再次扶正,堵塞的交通不到一刻鐘便被再次疏通,在忠武軍牙兵與殿後羽林步兵的共同照應下,一千一百名新兵裹緊蓑衣、高擎油傘,排成歪歪扭扭但卻綿延不絕的單路縱隊,在欽差將軍充滿鼓勵的注視之下,挺著胸膛踏上木橋。

  他們的嘴唇凍的烏青。他們的身上泥水淋漓。很多人都把東西丟在了泥濘當中,例如兩腳光光、泥殼快要糊成靴子的馬元勛。但是所有這些新兵,所有這些許蔡同鄉的臉上,全都帶著毫不做作的笑容。只有那些成功打贏過一仗的士兵,才會擁有這樣的自信。

  趙棟成深吸一口氣,將外殼已被打得半濕的紙燈籠,又往胸口挪了一挪。小欽差說的對,號子是得喊起來。這第一句,我來起!「會唱的都聽好!」他清一下嗓子,朗聲開頭:

  「男兒欲作健!」

  「結伴不須多!」眾新兵頓時群起應和,他們蹦跳著,嘶吼著,迅速地將歌聲傳遍前鋒後衛。一千八百名無畏勇士擂響胸膛,縱聲高歌,與洪流的奔涌咆哮應聲唱和:

  「鷂子經天飛,

  群雀兩向波!」

  兵卒們手中的火把,本已被雨簾澆熄大半,就連掛在木桿上的帶罩提燈,都有好幾盞沒有熬過凌厲的風雨。但在這首老歌唱響之後,黯淡的火苗重新搖曳向上,微弱的油燈再度煥發光芒,就連重重疊疊壓迫在眾人頭頂的雲幕,也終於不堪負擔地綻開數條裂縫,透出當天晚上的第一束星光。

  欽差將軍紋絲不動地屹立橋頭,任憑雨線擊打耀眼的銀甲。他側過頭去,向嚴嚴實實裹著的文吏們下達命令,於是那位綠色皮膚的律令主簿立即出列,在油傘的保護之下,三下五除二地支好粗壯紙筒。歡快燃燒的提燈,旋即靠近了從紙筒側面伸出、青幽幽閃爍出油光的長長藥捻……

  信號彈拖出悠長的哨音,在赤紅焰尾的強勁助力下,只用了短短几忽便上升到六十丈高空。火藥在密閉炮殼中引爆,迸發出令人雙耳失聰的轟天巨響,金色焰火璀璨仿佛火樹銀花,破開厚重的漫天雨簾,紛紛而落。如果隊伍中還有誰心存迷茫,對道路的所在懷有疑問,那麼現在就抬起頭來,看看這輪照亮天穹正中、令白骨之塔瞬間黯淡的金色太陽!

  兩顆鍾內,珍貴的信號焰火一共打了六發。騎兵隊、輜重隊、新兵隊、步兵隊最終一個不少地全體安全過河,並且馬不停蹄地走下對岸河堤,首尾相接組成完整的行軍縱隊,向著史沮山找到的宿營村落繼續前進。

  

  太虛自然不希望看到這一幕。透過白骨之塔,世界本身的無序傳遞出一陣陣的怨念與憤怒,螺旋上升的高塔止不住地震顫、搖晃,不斷竄出的飄逸磷光仿佛風中散發,沾滿腐爛皮肉的顱骨,更是如同熟透了的枝頭水果,在風雨之中大捧大捧地搖下。


  但這種單調的把戲,在朝廷欽差的金光面前,可笑的就像小孩子撒潑。這位年輕將軍任憑秦宗權的殘骸在身後蹦躂,一直堅持到最後兩名掉隊人員踏上橋面,這才撥動韁繩,與親兵和文吏們跟隨其後。「做的好!」經過趙棟成時,他嚴肅地拱手抱拳,像真正的戰友那樣拱手致意:

  「真正的羽林衛,就該這樣!」

  這句稱讚,讓趙棟成剎那間生出了一種神聖的使命感。他分開雙腳,就像雕像一樣繼續矗立在瓢潑大雨當中,堅持著為欽差將軍和掉隊新兵提供照明,直到新一輪的洪峰再次撞上木橋,不堪重負的榫卯開始接連崩裂為止。

  洪水裹挾著大堆樹枝、畜屍,巨大的衝擊令加固過的橋身也開始扭曲變形。欄杆開始噼啪折斷,橋面木板從中間到兩邊接連翹起,皮由在可怖的崩潰聲中仰天狂笑,直到年輕欽差厲聲呵斥,這才最後一個撤離燈位,在扭曲變形的木板間連竄帶蹦,甚至在抵達東岸以後仍然渾然不覺,繼續河堤上跳躍前行……

  忠武軍隊主朱煥然抱住趙棟成,兩人一起栽倒在地,吃了個滿嘴蚌殼。「真是有種!」這位老兵近乎和善地把趙棟成拉起來,咧嘴一笑,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背後:

  「有小欽差當長官,再跟你這樣的搭夥計,這個戍邊勇士,當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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