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選擇?(玖月)13
2026-01-29 06:33:07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視野就像吹漲的氣毬,驀地變得豁然開朗。仿佛無止境的通道一下子到達盡頭,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的泥土,毫無預兆就變成了開闊空間。對這個突發狀況,玖月完全是猝不及防,她的耳膜因為氣壓驟降而嗡鳴作響,早已習慣黯淡藍光的瞳孔,更是無法適應正面襲來的眾多光亮。
刺激實在是太多太多,讓玖月難以相信這就是現實。她本能地閉上眼睛,在慣性驅使下繼續向前奔跑,兩條胳膊起勁地前後擺動,生怕一個控制不住失去平衡,悶頭撞上濕漉漉的泥土洞壁……醒醒,玖月,你給我醒醒!我們已經不在坑道裡面了啊!
玖月強迫自己張開眼皮,努力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趕走,重新建立起一個清醒的、足以感受身邊世界的個人意識。全身上下的諸多不適,讓她的這個努力變得異常艱難,但玖月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憑著這股劇痛堅持下來,最終喚醒了麻木的五官。
她感受到了亂闖亂撞、帶著刺鼻辛辣味的乾熱旋風,還有那叮叮咣咣、從地面一直響徹到穹頂的敲打聲響。上百團磷火在空氣中浮動,忽而浮上,忽而降下,藍白色螢光看起來是如此純淨,星星點點地聚在一起,幾乎可以媲美晴朗夜空之中,那道橫亘天幕的美麗銀河……咦?銀河下面怎麼黑了一塊?
玖月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趕緊給許久沒有關心過的腿腳下達指令,在距離黑大個子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堪堪剎住狂奔的腳步。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會撞上大個子同伴的厚重背甲,造成的傷害不下於迎頭撞上長安城牆。驚魂未定的玖月摸摸鼻尖,本來很想扯開嗓門,吼上一句「到底怎麼回事」,可她在看清黑甲巨漢的身姿之後,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將這份衝動默默地收回心中。
那位全身黑甲的高大武士,思緒顯然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他把狼牙棒大頭向上,像是移栽樹木那樣垂直插進地面,靜靜地站在那裡舉目眺望。全高七尺、包裹重鎧的壯碩身軀紋絲不動,仿佛一尊通體澆鑄的鋼鐵塑像。「就在這裡。」雕像的聲音縹緲、陌生,在這個寬敞廣大的地底空洞,震盪出攝人心魄的空靈回音:
「所需要的,與所渴望的。就在這裡。」
玖月難以抑制地打起冷戰,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她打量著四周,打量著這個能把尋常村莊一口吞下,洞壁到處暴露出慘白生土的開闊空洞,呼吸一下比一下更加急促,一下比一下更加凌亂。渴望的東西就在這裡?大個子啊大個子,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面不改色地如此預言?
雷葉、鸚鵡、李豎,同伴們與僱主在她的身邊陸續站定。他們同樣聽到了黑甲巨漢的敘述,但他們作出的反應,卻是與玖月大相逕庭。貓妖迷亂著眼神,低沉地「喵嗚」一聲,但她隨即就恢復正常,緊握十手守護在巨漢左側。鸚鵡充滿了疑慮,他就像蜜蜂尋找花蜜一樣在眾人頭頂不斷繞圈,好幾次都是欲言又止,接著一次又一次地哀聲嘆氣。
只有李豎最為興奮。「保持警戒!注意姿勢,姿勢,不得鬆懈!」這位四品大官嘿嘿笑著,走路快活得像是在戲台上跳舞,嘴巴誇張無比地咧成個半圓,只差一點就到了耳朵根上。鑽了這麼久蚯蚓洞,他顯然是憋屈的不輕,甫一離開狹窄的坑道,壓抑住的情緒馬上來了個大爆發:
「老子曰,禍兮福所倚,哈哈,福兮禍所伏!黑壯士果然有能耐,一下就把吾等帶進汪直老巢!好,準備開始搜尋,現在就開始搜尋!要小心妖邪,要注意動靜,最先找到汪直的,賞錢千貫!」
他從大腿根處的暗袋裡掏出幾張交子,炫耀似地搖的嘩嘩響。沒有人搭理這個混球,就連最需要銀錢的玖月,也只是漠然地看了李豎一眼。她把鑌鐵短刀換成正握,拖著重如千鈞、疲憊麻木的一雙腿腳,一步一搖地走到黑甲巨漢的右手邊。作為雇員,李歪的指令肯定要執行,但在這之前,玖月只想離這個傢伙越遠越好。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一個人的功利心居然能強到這種地步?把「最渴望的東西」直接解釋成汪直,李豎這傢伙的腦子裡,難不成只剩下了銅臭?這人難道就不會想想,為什麼身後的妖邪突然停止了追擊?這人為什麼就不花時間想想,為什麼這個洞穴如此開闊,但卻不可思議地看不見一隻怪物活動,只能聽到一些異樣的響聲——
「隆——隆——」
低沉、持久的號角聲從右邊牆壁傳出,霎時間引發數十應和。聲浪在密閉空間當中震盪、摺疊,飛速累積成令人戰慄的滾滾驚雷。玖月被聲波迅速攝入掌中,胸腔不受控制地嗡嗡共鳴,她用右胳膊護住腦袋,強忍從穹頂之上紛紛落下、仿佛冰雹一般的砂土碎石,咬緊牙關揚起視線。
她看到了那個吹響蝸牛殼號角的土無傷。以及它的至少五百個同袍戰友。外加十倍於此的螻蛄、鼠彘與肥遺雙頭蛇。那些叮叮咣咣的敲打,原來是妖邪在土中工作的聲響,飄忽不定的眾多藍白磷光,則是掌子面的工作照明……空洞為什麼會這麼荒蕪,洞壁上暴露出來的生土為什麼這麼多,類似的問題基本都有了答案:很顯然,這座洞穴才剛剛開挖完畢,蟲卵的孵化區、妖邪的演習場、土無傷的手工工坊,最後的收尾工程都還正在進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土無傷的手裡錘子比刀子多,耙子比長矛多,但是最後仍有一件事情沒有弄清楚,那就是為什麼坑道里的妖邪沒有繼續追擊。「在我們後面的那些怪物,」玖月聽見自己囈語般的聲音,又細又弱好像蚊子哼哼,不說別人,就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為什麼不一起過來?它們,它們難道是害怕這裡的什麼東西?」
「還用再問?」李豎陰森地接了腔。他把脖子整個仰起來,也不理會一撮一撮從上面震下來的土沫,只管死死地盯住穹頂那片白光:
「當然是因為酋王在此,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