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六章:暗潮(高殷)4

第六章:暗潮(高殷)4

2026-01-29 06:33:40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出發時間定在十月初二的午時一刻。在這之前,高殷每一秒的時間都被塞的滿滿當當。初一晚上,他必須審閱厚厚的一大摞奏章,雖說絕大部分回個「已閱」就行,但總有幾份需要挑出來認真對待,硃批加起來少說也要一千字。等他打著哈欠忙完這攤,接下來還得馬不停蹄跑到太后那裡,低下頭來「是是是,對對對」地聽母親嘮叨。那些關於納彩、問名的囉嗦會持續整整半個時辰,等到結束的時候,高殷的太陽穴早就漲得快要炸掉。

  回去他也睡不了幾刻鐘。不到卯時,高殷就要梳洗完畢打扮整齊,然後像座泥塑木雕似地坐在紫宸殿裡,聽那些同樣睡眼惺忪的百官山呼萬歲。純禮儀性質的朝會將會持續一個時辰,等眾人散去的時候,年輕皇帝的後背肌肉早就堅硬如鐵,弄不好還會抽筋,可他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喘口氣喝口水,因為接下來還要跟幾位相公在坤寧殿見面碰頭,正兒八經地商量國是。

  初二這天,大齊皇帝與股肱之臣共同商計的要事,當然就是白起的那道口信。高湛對此嗤之以鼻,宣稱那只是空洞的威脅,根本用不著搭理;斛律羨堅持家宴上的看法,認為洛州行台的獨孤永業務必強化戰備,確保蒲坂渡口萬無一失;海瑞、楊愔則從維護朝廷尊嚴的角度出發,建議皇帝針鋒相對地發布一道《討贗秦檄》,把對方的狂妄反過來壓倒,旁徵博引,一時間說的高殷頗為動心……

  薩沃爾尤加憂心忡忡地提出了反調,認為最好還是不要主動招惹老祖龍,「在正式發兵之前,凡事應以忍讓為先」。但他的看法並沒有得到多少支持,就連高孝琬都沒有附和。於是,大齊朝廷對贗秦賊寇的官方回應就這麼確定下來,中書省負責草擬檄文與詞句潤色,尚書省祠部負責召集藩屬國及友邦使者署名簽字,然後再由皇帝高殷最後蓋章確認,派出中謁者露布四方。坤寧殿的會議至此宣告勝利結束,年輕的皇帝親自起身,把九叔、堂兄、中書侍郎等人笑容可掬地送出坤寧殿,唯獨海相公與楊相父兩人例外,「且先留步,說些私事~」

  所謂的「私事」,其實就是對微服出巡路線進行最後的確認。海瑞板著面孔,像斷案審賊那樣把高殷的草圖從頭審視到尾,兩片嘴唇抿得只剩一條鐵灰縫線。「陛下有心體察民情,此乃京師萬民之幸,」他例行公事地稱讚一句,接著便開始嚴肅進諫:

  「然汴梁大城,街巷何止百千。倘不分主次,縱一季亦不能看全。」

  楊愔說的更加溫和,更加詳實,但是想要表達的意思,與海瑞其實一模一樣。他喜歡用問句旁敲側擊,還特別擅長誇張和比喻,幾輪對話談下來,高殷莫說是反擊,差點連招架之功都拿不出來:

  是的,是的,陛下,御街確實繁華,可那些店主對達官貴人的面孔印象頗深,在那裡逗留太長時間的話,一定會被認出來。大相國寺?那當然是個好去處,附近的祆教火壇、清真寺、還有禮拜堂也都歡迎外人參觀,但陛下真想鑽進善男信女的人海,抬抬肩膀就能撞到三個下巴麼?哦,不去相國寺,改去興國寺?那裡的確是清靜,競爭的只有一座道觀,但是陛下,興國寺對面就是四方館,百保契丹作亂後,親屬就一直被限制其中,若是被他們認出來攔馬喊冤……東水門外,虹橋邊?呵呵,陛下選了個好景致。當年,老臣也曾經一壺濁酒一盤牛腱,坐在二樓雅間欣賞橋上人流……對,陛下,正是汴河南岸御風樓,汴京八十一正店排行十九。不過,陛下,虹橋離外城城牆足有七里,從大內出發一來一去,光只是趕路,恐怕就要花上一兩個時辰哪。

  楊愔慈祥地笑著,把年輕皇帝畫在草圖上的景點,慢條斯理地幾乎排除殆盡。光是這位姑父,高殷就已經應付的極為吃力,更別說還有海剛峰從旁助攻,這位門下省黃門侍郎,幾乎是扳著指頭,把巡察路線過長的弊端一件一件地數出來:

  路線長則用時長,用時長則變故多,任何無法列入預先計劃的意外,都應該極力避免;刀劍備身負責沿途安保,務必會時刻貼身緊隨,倘若路線過長,不僅會暴露皇帝身份,更會為沿途黎庶增添恐慌;走馬觀花勢必一無所得,抓住重點才能有所收穫,與其粗略地擦過十個里坊,還不如選定一兩條街道仔細觀察……

  他們兩人的道理無可挑剔,幾乎讓高殷無法反駁。年輕皇帝被迫作出讓步,對草圖上的路線作出了大幅更改,可他也沒有對諫言全盤照搬,一些最核心的東西,始終堅持到了最後。他不會放棄佩戴月華刀,但他同意按照最近市井當中的流行,給短刀加上厚綢緞製成的蒙衣——偉大的父皇啊,這風俗到底是哪個白長那話的娘炮想出來的?他願意不去御街不出城牆,也同意把巡察的第一站改為海瑞推薦的地點,可是熙和想去的那個地方,兩人一起咯咯笑著選出來的那個地方,無論如何,不能刪除。

  午時剛過,高殷和他的兩位夥伴便藏身於楊愔的鹵簿儀仗當中,出東華門離開了大內宮城。他們偽裝成伎樂隊的箜篌師傅,身穿亮黃色的圓領缺袴袍,頭頂黑黝黝的圓頂垂腳幞頭,面孔厚厚的畫滿濃妝,又被碩大的豎琴幾乎全部遮擋,一路上雖然有閒人看熱鬧,但是一個認出來的都沒有。就像事先預想的那樣,第一關輕鬆渡過。

  二十名宿衛羽林當中的刀劍備身,已經提前撒進了市街。他們或是打扮成手轉念珠的遊方僧,或是打扮成搖著撥浪鼓的挑擔貨郎,每個人都在懷中暗藏手弩手銃,遠遠地在街角巡邏監視。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除去明面上的警戒力量,高殷另外還動用了七名衛尉寺校侯。這些人也許正和刀劍備身擦肩而過,也許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過路行人,但要是萬一有事發生,沒有任何人的反應速度能夠更快。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