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潮(高殷)6
2026-01-29 06:33:49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雲騎橋畔、惠民河邊的那片街區,大名叫做恩貢里。顧名思義,這裡是大齊最高學府國子寺的所在地,在行台鄉試當中雖未考中舉人,但名次仍舊靠前的秀才,只要能湊出上京的路費、學費,都可以前往國子寺報名入學。待得三年後學成畢業,這些貢生就會直接獲得參加會試的資格,與來自老家的舉子們共同角逐進士名額。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如果碰上好的機遇,登堂拜相也絕非不可能。當年的神武先皇,對這些人才幼苗極為重視,他不僅把汴梁血戰之時,遭遇骸耆等妖邪蹂躪的里牆重新修繕,而且專門調撥殿前虎賁、宿衛羽林各一百人,駐紮在恩貢里日夜守護學生安全;諸省諸寺的主官掾官,待詔文林館的京師名士,每年至少也要去國子寺義務授課一次,用自己多年為官積累下來的寶貴經驗,為俊才們立下從政之路上的第一塊路標……
楊愔、薩沃爾尤加、海瑞,以及此刻正在出征路上的高長恭,都曾提起過這座學府的逸聞趣事。高殷從中了解到,國子寺很有一些貢生胸懷大志,不僅白天認真聽課勤懇演字,到了晚上往往還會點上蠟燭,窩在藏書閣里挑燈夜戰。明經、算學、詩詞、博物,沒有一門能難得倒這些努力之人,歷屆殿試的前十名,總有這樣的貢生名列其中。朝廷對學子們的種種優待,用在他們身上,那是完全的物有所值。
不過,像這樣貨真價實的人才,從前晉到大齊,同一屆里基本不超過十分之一。國子寺的學費可不便宜,能進去的貢生都是家用無虞,他們從外地來到京師這個花花世界,當即迷了眼的不知道有多少。虎賁、羽林,只能保證里牆內部的治安,里牆之外的種種誘惑,他們就算有心也是無力,有時候甚至還會被相熟的貢生給拉下水去。
惠民河邊、雲騎橋畔,聚集了京城八十一正店當中的足足六家,實惠腳店與特色擺攤,更是數不清楚到底多少。白日裡,舉目皆是熙攘熱鬧的瓦舍勾欄,落山後,沿河擺滿彩燈高照的溫柔遊船。從吃喝遊玩到芙蓉春宵,貢生只要拿得出銀錢交子,十二個時辰輕輕鬆鬆連軸轉。什麼?暫時沒現錢了?沒問題,客官可以先記帳,等家裡送過來了新花項,到時候加個一分利再給抵上~來來來,小紅、粉月,接著上酒,上酒~
海瑞在進入中樞之前,曾經當過五個月的開封縣令。據他說,那五個月是國子寺學生最老實的一段時光,也是周邊銷金窟最唉聲嘆氣的一段時光。現在,海筆架連連高升,整日裡在門下省操心國家大事,新任開封縣令季越,又公開表示不會蕭規曹隨,上任第一天就以強化汴河沿岸治安為藉口,把國子寺周邊增派的巡兵盡數撤回。惠民河畔的恩貢里,究竟是保持原樣還是愈發墮落,就等著高殷自己用眼睛看了。
在行程安排的逼迫下,他們三個不得不抄了近道,拐到平直寬闊的御街上策馬飛奔。雖然中途被巡兵攔下來警告一次,但總算是在午時過完前,堪堪趕到了雲騎橋頭。雖然沒有那座宛如月牙的虹橋搶眼,但云騎橋也是一座相當漂亮的大橋,這座木橋的橋面寬約四丈,橋面、桁架與橋墩都是榆木材質,只有橋欄專門地採用了上等砂岩,不僅質地細膩而且堅實可靠,三十年來與無數醉漢大戰上萬回合,始終屹立不倒。
那排密林般的橋欄柱,相當的引人注目。每根柱頭都是一座雕工精緻的燈龕,既能觀賞又兼實用,就算急著辦事的高殷,也忍不住放慢了馬步。剛建成的時候,所有燈龕都是蓮花形制,可在貢生們「不得專尊釋教」的抗議之後,雲騎橋現在已經是飛禽咸集、走獸齊全,甚至還有香爐、火壇乃至十字新月等稀奇形制,足夠讓任何特定人群心感甚慰。或是大發雷霆。
托起這座沉重木橋的,是六對用磚石加固的粗壯橋墩,僅僅露出水面的部分就高達兩丈。莫說是運糧漕船,就連水師戰船都能輕鬆通過。不過,常年在橋洞裡來來去去的,卻是那些掛滿花花綠綠彩絹,把客人的錢包、腎臟一起榨乾的遊廊船。就算還沒入夜,這些塗成鮮艷朱紅色的水上木屋,照樣有樂聲幽幽飄出。
田鵬鸞對橋下的這片溫柔鄉很有興趣,看得幾乎是目不轉睛,要不是高殷不許,他肯定早就跳下斑點馬,扒著欄柱把上半身伸出去了。這幅猴急模樣把斛律熙和逗得哈哈直笑,她專門為此揶揄了田鵬鸞幾句,指出現在只是歌妓在調音,到了晚上才會有真正的演奏,真想過去探險,等到晚上帶足了銀錢再說……
田鵬鸞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地撓起了後腦勺。不過,斛律熙和並沒有窮追猛打,雲騎橋周邊的熙攘,馬上就把她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江——江兄,」她彆扭地念出這個假名,然後扮個鬼臉,用胳膊肘戳戳高殷,將橋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流指給他看:
「書生還真多,一個個戴的都是四方平定巾。真不愧是國子寺旁邊。」
「這些?這些是中午吃飽喝足,準備到別處去閒逛的。」
高殷維持著臉上的僵硬笑容,在貢生太過靠近時隨便點個頭:
「楊——伯父曾經說過,傍晚下學的時候,河岸邊黑壓壓一片全是直裰書生。現在這些,只是九牛之一毛。李兄弟,我們且先過橋,這裡不比寬敞大路,很容易擋到別人。」
實際上,他們已經造成了小小的交通堵塞。被擋道的國子寺貢生,表面上都是客客氣氣,甚至還會拱手行禮,但他們催促讓路時的語氣,卻冷漠能夠掉下冰渣,與驅趕叫花子的唯一不同,就是不帶髒字。新來就學的?還是外地旅遊的?他們把輕蔑隱藏在假笑之後,塗滿脂粉的臉上,明白無誤地寫看這兩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