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店能提供的服務，果然不僅僅是單純的溫酒炒菜。等會兒那個跑堂小二回來，肯定也會推薦類似的服務。大中午頭的就能喝花酒，恩貢里這邊的正店，怎麼比內城那些專門接待高門顯貴的大店，還要明目張胆？
高殷很不高興。他有一種把腦袋探出窗外，瞅瞅看上面到底是誰的衝動，不過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吃醉酒的貢生，既抱團脾氣又大，外人貿然闖進門去，就算十分幸運地沒有惹起衝突，也會氣得他們掃興發怒，退房走人。真要是鬧到這程度，高殷的觀察任務就只能要宣告失敗，為了不至於功虧一簣，他只能壓住火氣，繼續待在這還算清靜的二樓，豎起耳朵默默地聽聽聽。離會試可沒幾個月了，國子寺的才俊們。給你們的皇帝，多少留點壞印象以外的東西行不？
高殷繃著面孔回到八仙桌邊，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主位。田鵬鸞還是那樣麻利能幹，早就拿炭條劃好了菜名，他向皇帝和淑妃點頭笑笑，隨即匆忙地走出屋門，在那裡把端酒上來的跑堂小二截個正著。「辣料一定少放……」、「沒忌口，這個放心……」他低聲和店小二嘀咕了兩句，很快就把這個小廝打發走，沒讓他再進包間打攪清靜。
「胡亂點了四個熱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內謁者局田局長一邊自謙，一邊把滿盤的酒壺、肉乾、蘭花豆與涼拌菜端過來，飛快地擺在桌上：
「糯米酒還有下酒菜，江兄、李兄請先用著~熱菜有沒有要加的？小可再給報上去~」
「就按你點的上菜。胡兄弟辦事，我們肯定放心。」高殷點點頭，對田鵬鸞的殷勤十分受用。他幫忙把筷子遞給斛律熙和，順手抄過青花酒壺，從自己開始依次給三人倒滿清酒：
「來，先幹了解渴！我等素味平生，今日在京師相會，實乃緣分所在！來來來，碰一個碰一個！」
他專門說的非常大聲，好讓鄰居們以為「雅淑」包間裡只是普通的書生聚會。斛律熙和覺得很有意思，馬上開始應和叫好。她不僅故意把嗓子壓得極低，手上動作也是極盡之能事。「干！」但見「李衙內」兇狠地一仰脖，整杯糯米清酒「咕咚」一聲，登時進肚：
「明年春闈，同傳捷報！」
「同傳捷報！金榜題名！」
田鵬鸞也樂哈哈地坐下來，高喊口號湊起了熱鬧，他那胖乎乎的紅臉頰就像麵團一樣，笑的上下直顫。祝酒——碰杯，碰杯——祝酒，才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三人就喝空了第一隻酒壺，喝的最多、同時興致也最高漲的田鵬鸞，乾脆倒捏瓷杯，就像打鼓那樣「咚咚咚」地敲起了酒桌。不過，發覺高殷把目光轉向下酒菜以後，他瞬間就停止了演奏，丟掉樂器伸出雙手，專心致志地為油炸蘭花豆剝起了殼。
「方才，小可共點了四樣熱菜，」田鵬鸞左看看高殷，右看看熙和，熱情的眼神令人想起跑歡實了的小狗。他一面忙活手上的工作，一面在口中抑揚頓挫，沒幾下的功夫，就快活地唱起了小調：
「糖醋鯉魚焙細面、蔥爆羊肉配卷餅；蝦米青菜鮮又鮮，口蘑豆腐治百病！嗨~嗨，蠶豆剝好成一堆，甘醇味美笑開顏！」
「哈哈！胡兄弟，你可真是，哈哈！」高殷忍不住地豎起大拇指，真的給逗樂了。「來來來，為兄再敬你一杯！常言道，出門在外——」
最後半句話，生生地卡在了高殷的喉嚨隙。三人頭頂，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陣狂亂雷暴。大笑聲、跺腳聲、起鬨聲、鼓掌聲……眾多噪音混合在一起，嘈雜的勝過大鬧蟠桃宴，震得高殷是頭皮發麻兩耳嗡鳴，一個不留神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尖。「好！好！！投的好好！！！」三樓包間裡的貢生，近乎瘋狂地叫好起鬨，毫不顧忌是否吵到了周遭鄰居。實際上，他們根本就是在有意炫耀：
「兩投兩中！兩投兩中！趙小娘子，再來一個！」
斛律熙和皺了一下眉頭，把剛剛拿起的一塊滷牛肉，「砰」地一聲摔進瓷碟。她對這幫人調戲歌妓的行為，顯然鄙視到了極點。不過，她還沒來的及開口評論，炸裂般的喝彩就再次淹沒了三樓包間，七、八個不同男聲混雜在一起，對「趙小娘子」的第三個戰果，表示十二萬分五體投地的由衷欽佩。
「昔年，弦高一介行商，竟能嚇退暴秦數萬虎狼，後世縱橫之士無人可及。」一個口齒不清的沙啞嗓子，醉醺醺地作出評論：
「今日又有趙小娘子，投壺之戲連勝吾等三陣……欽佩欽佩，欽佩之至！」
有兩個聲音立即湊上去鼓譟叫好。第三個聲音見勢不妙，喊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三樓包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直到一個略帶不悅、年齡顯然比較大的渾厚嗓音響起為止：
「弦高，鄭之英雄。歌姬焉能並論？」
剩餘眾人立即附和，「是是是」、「對對對」，一個賽一個地叫的響亮。至於那位趙小娘子麼，投壺時還能聽到幾聲的甜膩笑容，此刻早已消逝不見。為了消除尷尬，久違了的漁鼓簡板，再一次有氣無力地響起……在稀稀拉拉的伴奏聲中，三樓貢生開始接著弦高的話題繼續向下討論，在酒精與男性鬥爭本能的刺激下，他們是越說越起勁，越說聲音越大，而他們的爭論內容，也開始滑向了荒謬的邊緣：
「後漢陳湯、前晉王玄策，皆矯詔調兵，得成大事。」這個聲音喊的非常有勁，甚至到了破音的程度，但還是遮不住那點未退稚氣：
「比之弦高，此二人更勝一籌。男兒欲成大事，便不可拘泥規矩！」
「非也。楚漢爭霸，酈食其矯詔勸降齊國，雖一時得意，然下場如何？」之前的渾厚聲音當即反駁：
「劍走偏鋒之事，不可仿效！」
「什——但是！但是！」稚氣聲音顯得非常激動，氣的連個完整句子都說不出來。從隨後傳來的、吱吱呀呀的桌椅摩擦聲來看，他顯然是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但是馬上就被同伴拉住，沒有當場就蹦到桌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