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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潮(高殷)完

2026-01-29 06:34:12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那九人酒後滋事,衝撞辦案公差。」季越稍稍抬起眼皮,看了看聚在街口的看熱鬧百姓後,接著向下說道:

  「人證、物證俱在,本人亦在口供畫押。待得一月拘滿,法曹自會將其釋放。相關案簿,依律不會銷毀。」

  「刑訊之下,何供不成!」王遜將羽扇「刷」地一揮,說的可謂是慷慨激昂:

  「季使君!汝自接印以來,所行苛政與來俊臣何異?吾等同年,正是因為不忿酷吏行徑,方才對衙役出言指責!關心國是,此乃書生本分,似汝這般塞人之口,可是想與那周厲王同等下場?!」

  「酷吏!酷吏!!」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貢生們像是氣毬吹足了氣,跟在王遜身後又開始大聲嚷嚷。單論音量的話,他們倒是達到了在縣衙門口聚集以來的最高點,就連藏在紫霞之後的夕陽,都被震得冒出了頭。然而,季越卻僅僅是把這波噪音當成耳旁風而已,說話做事的那套節奏。絲毫不受影響:

  「王秀才。你那九位同年,除對衙役投擲酒壺之外,還當街拽停兩匹官馬,致使一名捕快落馬受傷。似這等襲擊官差、干擾公務之罪,若不是有功名護身,怎會只判拘役一月!」

  「季使君!衙役當街擾民,撞翻路邊十餘攤位等事,切莫迴避!」王遜把聲調一下子提高,但說話時的停頓與遲疑,還是被鄰近眾人聽了個一清二楚。季越自然也不例外。「擾民?」開封縣令將這個詞重複一遍,充滿不屑地冷笑一聲:

  「幸賴九位貢生相助,京師臭名昭著的人牙子劉四維,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王秀才,法曹臥底一月有餘,方才將此人逼出藏身窟,汝等貢生,三秒不到便將全部成果付之一炬!」

  「具體案情,並非重點。」王遜轉移了話題。王遜停止了揮舞羽扇。王遜咔咔地咬響臼齒,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文士縱在獄中,亦不屑與流氓無賴為伍!季使君,汝將貢生關入普通囚室,任憑同牢囚徒毆打凌辱,豈不是令吾輩斯文掃地?!」

  ……

  高殷粗暴地掏了掏耳朵,把這些令人反胃的廢話盡數掃出去。他受夠了,他再也不想多聽哪怕一個字,這群抱團求特權的貢生實在是噁心人,而開封縣令季越,居然還有興趣一直陪他們玩下去,有問必答?有這麼多閒工夫,為何不去處理那些被耽擱的公務?

  「田鵬鸞。」他直接叫了內謁者局局長的名字,把他喚到面前,同時輕輕抓住斛律熙和的小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後。是時候結束這個遊戲了,高殷咬緊下唇,朕本來還以為,貢生們毛病雖多,但好歹還知道為民請命。但是看看他們都乾的什麼!

  年輕的皇帝,現在失望到了極點。國子寺結業考試的難度,看來是必須往上提了,但這件事需要回到大內皇城,與列位相公商量著去辦。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對校侯和刀劍備身下令,先控制住縣衙前的人群,然後再公開真面目——

  「迴避咯~迴避咯~~」

  一個輕鬆自在的聲音,就在此時突兀地響起,並且越來越靠近。高殷立即警覺地轉過頭去,發現東邊的街口,一架小巧的四人抬轎,正晃晃悠悠地分開看熱鬧的人群,朝著貢生們的人群快速奔來。

  在京師街頭,馬匹、馬車可謂俯拾皆是,唯獨抬轎鮮有出現。原因無他,有手有腳的正常男性,誰願意坐進逼仄的轎廂里活受罪?黑咕隆咚又搖搖晃晃,坐不了幾步就能把胃裡的東西全倒出來。只有不方便被外人看到的女眷,或者年齡太小騎不了馬的孩子,才會把這種彆扭東西用來代步,從這架抬轎僅有四尺高的轎廂來看,乘客顯然屬於後者的範疇,應當是個乳牙都沒褪完的小娃娃。

  而且還是個家世不得了的小娃娃。這轎子的轎槓、廂板塗的都是烏漆,窗欞堂而皇之用上了黃金雕裝,架在轎頂的青油幢帳與朱絲纓絡,更是只有三公、諸王這種級別的高官,才能使用的地位象徵……瞧熱鬧的百姓嗅出了不對,連忙用手遮住臉,就像遇到火炭一樣紛紛後退,有好幾戶人家都自覺跑出了街口,腳步匆匆只恨自己消失的不夠快。

  季越的目光被抬轎牢牢吸引,就像碰到磁石的一把鐵沫。高殷與熙和交換一下眼神,開動腦筋在宗室和異姓王中尋找可能的人選。但他們的速度加起來都比不過王遜,只見這位白衣書生把扇柄往掌心一拍,激動的差點竄到天上。「世子殿下!」他激動的嗓音發顫,就像雀鳥撲棱翅膀一樣,飛快地衝著同伴們揮舞胳膊:

  「是長廣王世子!快行禮,快快行禮!」

  王秀才第一個跪地空首,帶動周遭的一大片貢生齊刷刷俯身行禮。季越看著這一大片撅起的屁股,嘴角微妙地抽搐兩下,燃燒在瞳仁當中的憤怒,幾乎能把頭上的烏紗帽點著。長廣王世子高緯才剛滿七歲,這位自視甚高的四品官員,想來應該是對其心存輕視,但雙方的地位差距在那裡擺著,就算再不願意,難道還能違背禮法不成?


  於是乎,來自端州的季南康,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開封令季越,見過世子。」他萬般不情願地一揖到底,腰身幾乎彎成直角。在他身後,梁源、陳思成與有品級的祠曹從事,慌不迭地趕緊跟著行禮,不入流的書吏、衙役,則是學著貢生們的模樣紛紛跪地。一時之間,偌大的縣衙正門,還站著的只剩下了四名轎夫,外加長廣王府的兩名年輕陪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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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鵬鸞一樣不能免俗,不得不學著其他書吏的模樣俯身行禮。但他屈膝的時候專門緊貼須彌座,正好為高殷與斛律熙和打了掩護。年輕皇帝背靠石獅,覺得這個姿勢實在彆扭,小表弟最好是趕緊看完熱鬧趕緊回去——

  高緯迫不及待地掀起竹簾,用還帶著奶氣的童稚嗓音,流利地宣布道:

  「諸位請起。予今日出遊,見縣衙門前喧鬧,便起了興致過來看看。請起,都請起~」

  高緯的這番客套話,並沒有什麼誇張之處,像是「普通的聰明小孩」能說出來的東西。但王遜接下來的反應,可就有點令人起疑了,只見他從地上歡快地爬起來,不僅回話回的飛快,而且遣詞用句簡潔有力,怎麼聽都不像是臨場發揮:

  「回稟世子!吾等前來縣衙,是為了給九位同年討回公道。季使君將貢生視同尋常囚犯,關入南監百般凌辱,小可與同窗學友,誓不能忍!」

  「是這麼回事?」高緯像只小動物一樣,好奇地把腦袋探出轎廂,兩隻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向了開封縣令:

  「季明府。敢問,那九位貢生,是犯了什麼事呀?」

  和上一次進宮朝見時相比,長廣王高湛的這位嫡子,變得更加白皙也更加周正了。認真比較的話,他可要比高殷這位皇帝堂兄俊的多,尤其是微笑的時候,紅潤臉蛋上的兩個小酒窩,看的斛律熙和都目不轉睛了。被這麼個可愛孩子盯著,季越就算心裡再不忿,僵硬的表情也下意識地有所軟化,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再度拱手垂首,恭恭敬敬地答道:

  「世子。那九位貢生,系因妨害公務被捕。那日,他們還打傷了一名官差。」

  「打傷了人?」高緯一下子把頭抬高,但卻以毫釐之差避開了簾柱。剎那間,在這孩子看似童真的笑容當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狡黠:

  「打傷了人,那可不好。話又說回來……這位白衣秀士,敢問尊姓,台甫?」

  「封丘王邵律。」王遜就像見到了族中長輩,要多俯首帖耳有多俯首帖耳。他這種奇怪的態度,不僅開封縣衙的人錯愕不解,就連貢生們之間,都有為之竊竊私語的。不過,高緯可不打算給這些人開小會的時間,他像是老早就備的有預案,笑眯眯地點點頭,接著向下說道:

  「王郎君,幸會。予年幼無知,有些事情不是很明白,若有冒犯,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不敢不敢!」王遜配合的天衣無縫,「吾等驚擾殿下出行,本已惶恐萬分。此地兇險異常,為安全考慮,還請世子殿下……」

  「諸位都是滿腹詩書的俊才,季明府也是赫赫有名的清官,予不會有事。」高緯已經走出了轎廂。他穩穩地踩在轎槓上,就像一個領兵出征的將軍一樣,意氣風發地立在兩軍陣前:

  「予只是擔心王郎君,還有各位秀才郎。試想一下,只是因為打攪官差辦案,就有九位貢生被關進監牢,那麼數百人聚眾衝擊縣衙,手裡還拿著這麼些物事……季明府若是真箇公事公辦,又當如何?」

  最後排的幾位貢生,握在手裡的石塊「當嘟」掉在地上。貢生與官吏對峙的緊張感,隨著這聲響動徹底消失。當然,長廣王世子的宣講並沒有到此結束,後面嘰里咕嚕還有長長的一大段,但是高殷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致,他既不去理會王遜的假裝惶恐,也懶得關注季越的許諾保證了。愛怎麼演戲,隨他們便。「熙和。」他拉拉愛妃衣袖:

  「等貢生散了,我們就回去。晚上,讓鵬鸞多弄幾道硬實菜。」

  「這我倒是不反對……」斛律熙和意猶未盡地從抬轎那邊收回視線,「不過,我們——嗯啊,江衙內,你真的什麼都不做?」

  「能幹的小王子已經把事情都幹了,我何必再多此一舉?」高殷不無諷刺地答道,「也真難為我這位堂弟,背下這麼多亂七八糟台詞。幫我找個東西堵堵耳朵,熙和,戲文要是太爛,我才不聽。」

  幹得不錯,九叔。當碎紙團拱進耳朵的時候,高殷就像領地被侵犯的野獸那樣,露出了危險萬分的眼神。不是自己親自出面,而是給兒子架設舞台。你舉薦的都官尚書潘美,久坐書桌也確實乏了,到鄰近行台活動活動,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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