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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驚蟄(蘇然)3

2026-01-29 06:34:17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所有的火銃,都遵循大先生的命令,在銃口塗上了防止反光的焦油。所有的勇丁,都按照大先生事先的安排,趴在各自的位置紋絲不動。他們還需要再等待一段時間,等到吊車尾的那幾隻妖邪也進入伏擊圈。不過,蘇然還有以及其他幾個靠前的觀察哨,這時候已經到了開始行動的時間。

  大先生的年輕徒弟把手探進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鏤空木頭暗盒,用指甲尖一點一點,輕柔地把盒蓋摳起。裡面的東西僅僅只有一樣,那就是鳥銃用的緩燃火繩,在經歷長達三個時辰的等待後,已經悶燒的只剩最後一小節。不過,殷紅的火頭仍舊健康地燃燒著,只要這點光亮還存在,任務就不愁完成不了。

  還剩十五步。蘇然用食指與拇指捏起火繩,冷汗就像泉水一樣從腋下潺潺湧出。他的戰位已經處於包圍圈的邊緣,妖邪要是能突破到這裡,接下來能夠阻擋它們的,就只剩最東邊的那道單薄壕溝而已。最後十步。十步!妖邪肯定已經全進來了,一個不剩全進來了,那個該死的信號到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噝!噝——!」

  尖利的哨音準時響起,就像電擊一般令蘇然全身戰慄。就是現在!他猛地咬緊上唇,餓虎般地撲向西側木桿,緊捏火繩的右手飛快向前一送,在膝蓋硬邦邦著地的同時,將那根深藍色的粗壯藥捻「蹭」地點燃。

  任務成功完成,無有絲毫誤差。蘇然下意識地咧嘴一笑,虎牙閃出白亮的反光,但他的慶祝時間也只有這麼一忽而已。撤退撤退馬上撤退!大先生還在等著,快走快走快走!

  男孩手按溝底撐起起半個身子,胳膊「啪」地一聲扒上溝沿。然而,正當他準備抬起右腿,一個鷂子翻身滾進平整麥田的時候,劇痛卻突然從膝蓋竄出,好像燒紅鐵錐一般瞬間頂入腹腔。

  蘇然的眼前頓時出現無數金星,痙攣的手腳一下子失去平衡。他在白天已經演練過無數次,把整套動作做的仿佛機括一般精準,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誰能想得到,唯一一次失誤居然發生在最重要的實戰當中?

  他嘗試著用胳膊撐住勾壁,但結果只是颳了兩袖子灰土而已。一切努力都失敗了,蘇然不但沒有跳出道邊溝,反倒失去平衡重重摔個仰八叉,重新躺回了深達兩尺的溝底。在外人看來——如果真有外人看到的話,蘇然現在肯定比戲裡的丑角還要好玩,但是對當事人自己來說,這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屁股著地的時候,蘇然的尾巴骨磕到一塊硬坷垃,疼得他登時倒抽一口冷氣。這還不算,右膝蓋的傷口也開始興沖沖地湊熱鬧,又辣又熱活像有塊火炭在燒。不過,蘇然雖說痛得腸胃痙攣,但心情卻沒有因此變得特別沮喪。其一,右膝蓋只是外部擦傷,而不是難纏的關節扭傷,卡在褲管上的那塊尖石礫,已經被他一下彈掉。其二——這還用說嗎?藥捻已經燃到盡頭啦!

  掛在木桿上的煙火筒,到了履行職責的時候。只聽得「砰」地一聲,禮花彈被足有一兩的推進藥瞬間撞出紙筒,拖著燦爛的焰尾直入夜空。新星冉冉升起,將敵我雙方的仰望,毫不客氣地照單全收,它和另外五名同胞兄弟一口氣爬上百尺高空,在蘇然無比熱忱的期待下,「轟隆隆隆隆隆」地齊齊炸響。

  混合了細微銅屑的黑火藥,綻放出絢麗萬分的翡翠光華。大先生的考慮,永遠都是那麼細緻,今天晚上就算烏雲遮月伸手不見五指,只要有這六枚給勁的禮花彈,妖邪們醜陋變形的肢體,一樣能被照的清清楚楚。抬頭看吧,怪物,這就是你們的死兆!

  蘇然靜靜地躺在溝底,耳朵因為方才的巨響隱隱作痛,痙攣的手指幾乎把乾草連根摳起,再加上無孔不入的腐敗惡臭,那感覺真像是被人痛揍一頓又丟進廁所,全身上下沒有一塊筋肉還算舒服。然而,望著夜空中的六朵火樹煙花,望著流星般撒下的萬千火華,男孩突然間覺得,自己的付出果然沒有白費。至於身上的痛苦與難受?沒關係,時間能夠治癒一切,用不了多久,那些東西就會變成只需輕輕一彈,便會立刻消失不見的細微干擾……

  「打!!!」

  焦勇粗獷的口令,聽上去就像發生在夢中的另一個世界。由蘇然發射的禮花彈,正是事先約定的射擊信號,饑渴難耐的勇丁們趴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片璀璨綠光。只聽得扳機扣動、火繩落下,綿延的槍聲頓時形成一道滾滾音牆,八十桿鳥銃、魯密銃就這樣毫無間隔地同時打響,在大路兩側形成密集的交叉火網。

  鉛彈咆哮著撕裂空氣,就像一群憤怒的火蜂。聚在夯土路面的上的那堆妖邪,剎那間就被撕成了一團碎屑亂飛的破抹布。蘇然手按胸口,調整一下急促的呼吸,豎起耳朵開始仔細聆聽,不放過戰場上的任何一點細節。

  他聽到屍傀手腳盡斷,像棵樹樁一樣轟然倒地。他聽到蟲豸要害中彈,像被放倒的豬羊那樣尖利呻吟。振翅聲、奔跑聲、轉向聲、伏地聲,各種各樣的響動可謂熱鬧非凡,但是壓倒這一切的,卻是無數道溫熱體液四處迸射,好似噴泉一般的「汩汩」聲。

  或綠或紅的惡臭液滴,好像灌溉的水點一樣拋進路邊溝渠。蘇然的脖子,也突兀地粘上了好幾點冰涼。他沒有去擦拭,也沒有刻意去躲避,只是把縮在枯葉堆里快嚇僵的小田鼠,好心腸地捧到了自己胸前。「這才剛剛地開始。」他喃喃地說著,同時用大拇指堵住田鼠的小圓耳朵,「後面還有更響的——」

  說曹操,曹操便到。西北方向五十步,只聽得霹靂也似一聲巨響,亮紅色的炮口焰登時將西邊天幕染成血色。那裡是大坡徐村的祖墳所在,除了遊蕩的磷火與燒剩的香燭,還有夠硬更結實,足夠支撐千斤大將軍炮身的古老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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