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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綢繆(高殷)3

2026-01-29 06:35:41 作者: 萬變黃衣之主

  玉輅車就像是大慶殿的御座,外表看上去風光無限,坐上去可著實不怎麼舒服。不過,跟汴京的文武百官比起來,高殷除了暈車與疲勞,受的罪還算是比較少的。就拿開封縣衙來說,為了大駕鹵簿能不受干擾,上至季越下至門房都要熬夜干到滿眼血絲,內外城的各個裡坊也連帶著不得安寧:

  破損嚴重的路面需要修整,這個前面已經提過,僅此一項就動員了消防滅火、商市管理、水道疏通以及街面清掃的九成力量;素有劣名的潑皮、刑滿釋放的重犯、進京上訪的百姓,全都派遣專人嚴盯死守,甚至乾脆選個地方臨時關押,決不允許他們鑽進人群添亂,或是攔住鹵簿喊冤叫屈。至於太虛信眾、白蓮教徒這些大敵,開封法曹更是與八道巡兵聯合行動,從北南把汴京城幾乎全濾了一遍,據說還順帶破獲了一個鑄造假錢的團伙,外加二十來個牌場賭窩。

  尚書省祠部與門下省的朱紫高官,雖然不用拿著鐵杴挖土填坑,但同樣有著自己的職責。他們需要做的是提筆磨墨,列出一張又一張的清單,畫出一張又一張的圖表,把宴席座次與王公官員們的次序,小心謹慎地一排再排。

  天子、皇后的長輩親屬在垂拱殿前就座,其餘宗室以及在京高官則於大慶殿前就座,這是最基本的兩條規矩,但是誰應該在前排,誰應該到後排?誰需要落座尊位,誰可以緊臨席道?一旦排錯,就要得罪人,一旦得罪人,就會被對方下腳使絆……為了避免引起官場動盪,楊愔、海瑞還有宗正寺的高孝琬,同樣也是領著手下官員挑燈夜戰,豆油用量超過往日三倍不止。

  皇城的男男女女與黃門宦官,連月來忙的也是床鋪落灰。紫宸殿、大慶殿、垂拱殿以及慶寧宮全都需要里外打掃,宮殿之間的遊廊、林木也要全面整修。中侍中省、長秋寺的宦官一齊上陣,與尚食局、主衣局的雜役們忙的連軸亂轉,幾乎每天都有人累癱或者暈倒,然後在同伴們羨慕的目光之下,被人抬到尚藥局稍事歇息。

  他們沒有「多事」歇息的餘裕。梁椽間的舊幔需要全部拆洗,掛載其上的金銀香囊,也要一併更換內盛合香。除慶寧宮外,三殿的陛階務必換上大紅地毯,垂拱殿與大慶殿的殿前廣場,還要專門拉起絲絹帷幕、擺放盤碟桌椅,替高官顯貴們做好入席前的一切準備。當然了,皇帝皇后的同牢彩帳、合卺酒案也要事先布置好好,不然讓新郎新娘,到時候互相盯著乾瞪眼不成?

  所有這些準備工作,直到婚禮前一天的十二月初五,這才算是全部完成。那天晚上,高殷裹著薊鎮留後知節度事、營州刺史高保寧進獻的猙裘皮袍,先在各殿之間練了兩次走位,又抽空批覆了淮揚行台送來的「鮫人來訪」八百里急奏,一直忙到酉時過半天色全黑,這才晃蕩著沉重的身子,趴倒在龍床上呼呼大睡。

  半個月來,這是他頭一次有機會睡的這麼香。如果可以的話,高殷肯定會一口氣睡到日上三竿,然後半躺在龍榻上,給胃袋裡塞滿寸金肉、炸春卷還有熱奶茶。然而,臘月初六這天屬於整個大齊,皮由、田鵬鸞會在寅時六刻準時把天子叫醒,與另外四名宮女一道,服侍他穿上最為正式的十二章袞冕。

  接下來,一架八抬步輿會在眾多宮人的簇擁之下,將高殷抬往大慶殿的前殿紫宸殿。那裡雖然已經打掃一新,但還是能聞到經年積累的霉味,不過天子並不會再這裡多待,他只需要正襟危坐,在新鋪好的御榻上「休息」一個時辰,等到皇后那邊的儀式完畢,就可以起駕直奔作為婚禮主會場的垂拱殿了。

  父皇當年迎親時的逸聞趣事,聽起來的確很有趣。但高殷身為大齊天子,親迎新娘這件事,卻非常遺憾地不能自己親去。他必須遵守禮儀,讓四叔與十叔分別擔任正、副使節,替自己奉璽綬冊,前往作為皇后臨時行宮的慶寧宮迎接新婦。在那裡,他們會以皇帝的名義,將冊文正式授予李難勝,讓她第一次以大齊皇后身份,接受公卿百官的虔誠跪拜。

  到時候,肯定會有山呼海嘯般的「千歲」聲。那種陣仗,成年人也不一定能馬上接受,十來歲的小姑娘,能扛得住嗎?

  高殷對自己這位年幼表妹,產生了一種親人之間的同情。不過出乎他預料的是,兩人在垂拱殿碰面的時候,李難勝既沒有嗚咽抽泣,也沒有雙腳綿軟。她完全不需要女侍中攙扶,落落大方地降下馬車,落落大方地走上台階,掛有玉珮的大嚴繡衣精緻合身,鈿金嵌珠的鳳冠璀璨奪目。

  隔著那件遮擋了前半身的幜衣,高殷看不到皇后的表情。但他猜測,小表妹一定是在奮力堅持。這麼冷的天,一張嘴就能看到白氣,單憑小姑娘的單薄身軀,怎麼可能扛得住?更別說那些坐在殿前的皇叔皇舅,他們不時投來的熱切目光,某種意義上來說比針扎都要難受。

  但是,這位新皇后卻堅持著忍下了一切,努力讓自己在禮儀方面做到無懈可擊。她的步伐宛如鐘錶一般精準,她的身姿令隨侍女官黯然失色,北風嗚咽、冷若寒冰,但這位小姑娘卻堅持著抻展身軀,不允許幜衣出現任何的多餘褶皺。

  高殷對表妹的看法,悄然地有了改觀。他與皇后一同進入同牢彩帳,共食三筷黍米飯,共飲三杯合卺酒,在高亢的《皇夏》樂聲當中,正式結為夫婦。接下來,他們還要前往大慶殿,接受王公百官的衷心祝賀,但是高殷在起駕前,特地讓田鵬鸞帶了口諭出去:

  能快則快。天氣寒冷,眾卿身體要緊。

  他嘴上說的是「眾卿」,但心裏面想的,卻是李難勝。這個起了男孩名字的小姑娘,在這種隆重場合,的確是做到了很多成年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身為她的兄長,不,身為她的丈夫,高殷要是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那臍下三寸的東西乾脆就不要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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