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好奇,同樣也是為了打發時間,蘇然找了根不扎手的木柴,隨意撥弄起了地上那堆東西。出乎他預料的是,這家土財主不僅一點太虛邪物都沒留,甚至連一貫道的符水都是丁點沒有,堆在地上的東西要麼是桃符要麼是手抄經文,外加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神像,從白狐仙到黑虎仙不一而足,十二生肖都快給集齊了。
蘇然裝著小夥伴進了里院,很快就在東邊的一間書房找到了不少線裝書,以及一些包裝精美的捲軸。但這些書籍的種類……這麼說吧,水曲柳木書桌的桌面上,從左到右第一本是道家的《清靜經》,第二本是佛家的《法華經》,第三本更奇妙,居然是用曲里拐彎的色目文字橫寫的,不知道是《古蘭》還是《討拉特》……
至於那些捲軸,也不是什麼名人字畫,攤開來一看,全是近年來年曾在各村貼過的露布文告,有些還是汴京來的上諭。土財主置辦這些物事肯定不是為了開闊眼界,只可能是用來驅邪,跟外面的那些桃符一個用處。由此來看,乾門寨的財主之所以沒被狂信徒屠戮殆盡,院牆與家丁最多只起了一半用處,這些私藏下來的辟邪物品功不可沒——
不對,不對不對!這伙慫包要是早跟大先生聯繫,早點除掉那個混帳壇主,何至於把整個乾門寨鬧沒!蘇然把臼齒咬的咯咯響,對手邊的書卷一下子興趣全無。他氣呼呼地跨過門檻,一心只想早點離開這座狗屁地方,隨便干點什麼更有意義的事情——
「別跑了!俺們是來救你嘞!」
「我堵住我堵住了……呀呵!還敢咬人!」
「哎呀,你們甭再嚇她了!往那邊,那邊!好,先堵到牆角!」
……
廚房那邊傳來一陣不小的響動,咋一聽上去,倒像是有匹獨狼鑽了進來。不過,從那幾個弟兄的對話來看,他們發現的肯定不是兇惡猛獸,而是一個倖存下來的活人,並且肯定不是完全無法溝通的太虛瘋子。要不然,砍剁聲或者射擊聲早就鬧騰起來了。
也罷,閒著也是閒著,蘇然把小田鼠從肩膀上拿起來,小心翼翼地將這位同伴裝回口袋,扭頭朝廚房走去。安慰安慰倖存者,這種事我至少還是辦得到的。
那是間很大的廚房,光土灶台就擺了四個。三名義軍在牆上插了支火把,藉助這股昏暗的光線,把倖存者堵到了北邊的一堆石炭渣滓上。蘇然進屋時,他們的勸說已經起到了一點效果,那人把手裡的捅火棍放了下來,也不再小狗似地嗷嗷亂叫,但她仍舊手抱膝蓋團成一團,不肯從自己的躲藏的小角落裡出來。
「交給我吧。」蘇然自告奮勇地走上前去,照著大先生以前教過的方法,舉起雙臂掌心向前,從身穿鐵甲的義軍弟兄之間擠了過去:
「我一個人就行,你們先去忙吧,去忙吧……嗯,你好~請問你是這家的人麼?」
蘇然笑的露出上下兩排白牙,眼睛也眯縫成了一道細線。然而,那個倖存者卻對他不理不睬,就像啥也沒聽見一樣。她身上穿著一件非常破舊的羊皮夾襖,被不知多少髒灰弄的又黑又油,腥膻的氣息熏得蘇然鼻孔發癢;她扎著還算整齊的雙丫髻,頭繩也是鮮艷的粉色,但是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髮飾,完全不像是財主家人該有的模樣……
三名義軍弟兄,就在此時陸續離開了廚房。沒有了他們的影子干擾,蘇然一下子看得更清晰了。他發現,這位小娘子既不像是財主親戚,又不像是使喚丫頭,倒像是從別處跑進來尋求庇護的難民。不然的話,怎麼解釋鞋外綁著的那些破布片,還有她臉上的那些泥灰道道?看她細小的身形,今年應該還不到十歲,受這麼大的罪,也真是難為她了。
「你不用怕,不用怕。」蘇然儘可能輕聲細語,同時把自己接下來要的做的事情一一說出來:
「我把手放下來,給你拿些吃的,不要害怕……其實你聽到家丁喊投降,就應該出來的。大先生是我見過心最善的人了,你們只要出去,都有熱飯吃……」
熱飯肯定有。但是不在蘇然手上。男孩尷尬地在身上翻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小田鼠主動替朋友排憂解難,把藏了許久的一塊冰糖貢獻出來。蘇然把灰濛濛的方塊放在手心,自己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蹲下身來,小心翼翼把手掌湊近小姑娘,就像哄小貓小狗那樣輕聲勸道:
「你也肯定餓了,不過這廚房有一陣子沒開火了,四個灶都是冷的……這是糖,冰糖,你先——」
小姑娘閃電般地伸出小手,一下子把冰糖搶到嘴裡,嘎嘣嘎嘣直接硬嚼了起來。蘇然是真的被這股餓勁給嚇到了,他木呆呆地蹲在原地,張口結舌愣了老半天,這才勉強恢復了說話能力。「慢點吃,慢點吃……」他撓撓風帽護耳,乾笑著開始沒話找話:
「你爸媽——啊不,你家的親戚在這裡幫傭嗎?要不,我帶你出去找找?」
「沒了。」小姑娘含混地答了一句,然後把碎糖末咕咚一聲咽了下去。「爸媽沒了,親戚沒了,家裡人都沒了,你現在滿意了吧!?」
「我滿意?!」蘇然根本沒想到會被正面頂撞,心裡一急,聲調也是一下子高了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說到底咋個回事!?」
「咋回事?」小姑娘把亂蓬蓬的劉海撥開,抬眼瞥了蘇然一下。那是雙很可愛的圓圓杏眼,但卻像放久了的銀錠一般黯淡無光,瞳孔當中充滿深深的絕望:
「都是因為這家老財。都是因為這家黑心老財。他們就是不放人進,他們就是不放人進院啊!!!」